偶然而行(一)·罪与罚

当我所在中学的保送生人数达到四人时,旅行这一想法就如火花般适时地燃起了。

这样的旅行大抵可以称为是「毕业旅行」。因为我们四人都已暂时没有了学业的羁绊,拥有大把大把的美好时光可以荒废;但实际在名义上我们仍被称作「高中生」,所以这只能称作「大抵的毕业旅行」。之所以要说明这一点,是因为这种独特性让这次旅行独一无二。而一旦某件事物在某种程度上独一无二,我便可以「为赋新词强说愁」地给它赋予意义。

于是我们开始谈论目的地。就如同一切毕业生一样,我们都对澄澈的西藏抱有一丝纯真的幻想。但是这不够现实,因为并不是所有人的身体都能适应高原的环境。于是我们决定改去云南,原因并不只是对于云南的向往,这其中存在着一丝妥协的意味。

我不认同绝对的妥协,因为妥协意味着对普世价值观的认同,而过多的妥协,往往造就平庸。这似乎为这次旅行埋下了不好的种子,此为媚俗之罪,但是,这实在不是关键。

挑选旅行社花了两天的时间,尝试了筛选法与比较法,最后咨询旅行社得到备选线路投票选择,再经过一个下午的碰头讨论与动摇,最终决定了旅行团的选择,而此时已入夜。当我精疲力尽地入睡之时,发现最终的选择又是最初的选择。

这种情况并不是第一次出现。每当我兴起去网购时,总是耗费整个下午或是整个晚上的时间去「精挑细选」,最后往往发现购买的物品即是网购平台推荐的物品。我很想把原因归咎为网购平台推荐系统的强大,但其实这只是「完美主义」与拖延症的作祟。完美主义并不是什么值得羡慕的思想,因为这种思维已经超出现实过远;而拖延症则是自制力与执行力的缺陷。此为抉择之罪。

最可怕的是,这样的精挑细选已经违背了我对这次旅行的初衷——偶然性。以我的能力,我并不奢望「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但我的确希望这场旅行是「随性的」。旅行的最好状态是感受不到正在旅行,只有这样,才能完全融入至彼地之中,去感受未曾感受过的清晰。一旦对旅行的大部分内容了如指掌,旅行的未来就如同齿轮滚动般既定,没有偶然性的未来并不迷人。此为宿命之罪。

然而,旅行的确是生命中极具偶然性的一段时光,所以旅行才能如此迷人。旅行另一迷人之处在于新,新对于我来说几乎是生活的动力之一。某种程度上,偶然性与新是统一的。矛盾在于,当我尽心准备旅行时,正在慢慢消磨这种迷人的特质。我永远不会忘记第一次打开 iPad 包装时的惊艳:优美的材质搭配、优雅的机身曲线、完美的工业设计以及屏幕反光中看到的痴迷眼神,拿在手中如同融化于指掌之间;但当经历了一年的使用后这种感觉已难以寻觅,iPad 已从艺术品均为日用品。旅行亦如此。一旦过多地消费了将来的新鲜感,用冗杂的准备去解构未知的将来,将来就会瓦解。此为解构之罪。

期待中度过的时间并不短暂。当准备旅行的几日慢慢过去后,启程的日子自然来到。在准备的日子,我在我的 iPhone 里装上了 Moves 与面包旅行,以期能够完整地记录点滴;我也向母亲拿到了一台单反,希望能够给这次旅行留下更高质量的纪念。我打开面包旅行,创建了我的旅程;当我起床时,我记录「清晨就出发」;当我登机时,我记录「中午才登机」;当我到达时,我记录「下午便到达」;当我去火车站时,我记录「即去火车站」……我事无巨细地记录旅行中的一切。

是的,这其中的谬误过于明显:当记录旅行占据了旅行本身时,记录就已喧宾夺主;当记录只是为了记录,而未探寻旅行之意义时,记录就沦为媚俗;当记录单纯地为了未来的稀少回顾时,记录就失去了其本初的回顾意义。此为记录之罪。

而罚,便是这篇文章本身,便是在候车室与火车卧铺上写作几小时本身,便是一场赎罪。如果不懂得旅行的意义,贸然进入陌生的土地,结果无非是一场茫然的梦游。这也便是这篇文章的最大意义所在。

当下,我正在硬卧上躺着。我曾坐过许多次硬卧,留下了许多清晰的回忆:静止物品与震动车厢对比的永恒静谧、车窗外不断呼啸的风与反复轰隆的车轮声、悄无声息关闭的车灯与暗自开启的夜灯、清晨被座位上乘客的轻语扰醒后的朦胧、鱼肚白的天空投进的晨曦微光……

最美妙的是,回忆正在当下重现,而我正在细细品味。

《偶然而行(一)·罪与罚》有4个想法

    1. 谢谢。

      凌晨三点火车停车时被扰醒后,在昏暗的车厢里打开手机看到预想到的评论并回复,也是一种独一无二而珍贵的回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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