铭记

这篇文章,写写停停,前后竟用了半年的时间。我本想将其归入《清晰》系列并立副标题《抉择》,将过去的几个重大人生选择抽离出,写就一篇有侧重点的回忆录;而后自觉力不从心,因为任何一件事都牵扯到了许多回忆,抽丝剥茧地单独写抉择这一话题并不是易事,且我亦不愿意抛弃那些牵扯到的其他回忆,便想另写一篇《清晰》系列中的《铭记》来记录这些细节;但《抉择》撰文过半又发现将记忆割裂成「抉择」与「细节」两部分过于分裂,就又回到本初,按着时间顺序,循着一个个值得铭记的事件,收集以往积累的资料,开始一字一句地在本子上写这篇回忆录。

我无意去美化回忆而去求得片面的完美,也不想再以我的偏执去理解事件。在这里,我会尽可能客观地记录事件的起承转合,图个将记忆封存在文字中的心安。

一、

我不想将进入我所在中学的那场提前招生考试描述为命运,因为命运往往带有宿命的意味,这个被轻易滥用的词语的意义含混不清。

我将其视为一场际遇。

在初中,我的体育成绩一直很差。初一时,我的千米跑步测试成绩是零分。两次体育中考的成绩加起来后很难看,中考升学的压力增加了不少。不过幸好,提前招生考试不用考体育。

而文化课成绩在当时足够让我放心。我曾经比班中第二名总分高出了一分,第二名的体育成绩是二十分,而我是零分。进入初中特设的提前招生备考班后,我发现在去掉体育分数并综合多次考试成绩之后,我竟能排在年级第二。我挑了个中间最后的位置坐下,看书、做题、上课,度过了初中的最后一段时光。

提前招生考试前一天,我在空无一人的教室一边吃着小卖部带上来的香肠一边俯瞰着整个校园,一不小心咬破了嘴巴,然后就生了口腔溃疡。这一幕以落日余晖的微黄色调定格在我的脑海中,静谧的画面象征着我当时所拥有的宁静与专一。

考试那天有我深爱的明澈无比的晴天,还有同行班主任轻松的笑靥,这一切一直强烈地印刻在往日的记忆中。成绩当晚即出,自习教室里不断有人跑出去看成绩,一些人回来之后兴奋地欢笑,另一些人回来之后头埋在桌子上一动不动。最后我忍不住飞奔出去,当看到那个在本校考生里排名第一的成绩时,我兴奋地颤抖起来,不由自主地跳起来欢呼,一转头看见一位平日从未失笑容的同学靠在墙角,阴沉着脸。

我当时的确看重成绩,在那样的价值体系中,成绩就如同金钱般功利而有用,能给人最直接的自我肯定。这种功利性是我不断在摆脱的,我需要真正的「学习」。

就这样,有的人进了本市最好的高中的实验班,有的人奋战中考也能进来,有的人去了其他的中学。人生从此分道扬镳,而我在最初的节点走上了正确的道路。历史有惊人的相似,当时在家闲得无聊的我不会想到三年后一切又重演。

二、

进入高中不久的一个中午,本该午睡的我们被叫到阶梯教室,两个实验班的人每人拿到了一张纸,用来填竞赛志愿。我第一志愿填了物理,第二志愿填了信息,这样的选择只考虑了一个午睡的时间。后来我被分配到了信息竞赛,原因是班里很少有人选信息竞赛。我找班主任想换成物理,无果。

正如树的节点层次越浅,其平均后续节点越多一样,这个本初的抉择如今被沉淀了沉重的意义。现在回想,我当时考虑物理竞赛是为了高考,兴趣并不占主要因素,而考虑信息竞赛则更多是出于兴趣,但其中亦不免有几分功利性。第一次抉择是兴趣与功利的博弈,我现实地选择了功利,却「被」选择了兴趣。这是阴差阳错的偶然性,让我与另一个未来不期而遇,这迷人的美便辉煌地影响了一生。

在这样的竞赛班中,竞赛志愿的关键性仅次于高考志愿,它会在高中三年的时光中明显地影响知识范围,并将班级隐性地划分为五个群体:数学竞赛擅长刷题,物理竞赛善于分析,化学竞赛长于探索,信息竞赛热爱折腾,生物竞赛优于记忆,每个群体都给人独特的印象。从高一到高三,竞赛造成的差异会逐渐明显,无论是在日常考试,还是在自主招生、保送生考试、高考上,擅长竞赛的人往往能在本门学科上占尽优势,而这种优势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决策,再加上知识范围的影响,最后在填报高考志愿时竞赛生往往填报的是与自己竞赛相关的专业。

在谢师宴上,班主任拍着我的肩膀笑着说:「还记得当初填竞赛志愿吧,现在看来我的选择是正确的。」

我也笑,没说话。

三、

进了信息竞赛小组自然开始学习、比赛,这段记忆在我写完《再见!OI!》后就已封存,我不想再重复记叙。

但时至今日,我已近一年未再接触编程,我开始质问自己,我是否对信息学有着「无尽的兴趣与深切的热爱」。上一句引号中的文字被我用在了自我介绍中,在之后的北大保考面试时以此向面试官介绍自己。

即便是现在,一想到编程二字,我仍有一丝悸动,脑中瞬间便浮现出小学时BASIC语言写程序让编程机器人沿着轨迹行走,以及参加竞赛时写了许久的代码最后在一秒内输出了正确答案的场景,这种悸动是我对未知事物的原始憧憬,我称之为「兴趣」。我钻研过算法、数据结构、难题,在OJ上痛快地刷过题,膜拜过大牛,写过一些题解,也被题目的描述感动过,这种感动是心灵契合与价值认同,我称之为「热爱」。

参加信息竞赛的目的是功利的,但其中的「兴趣」与「热爱」是真切而单纯地存在的。或许正因为有这份不功利,我才能拿到省一,有了保考的资格,追上了浙江保考政策的末班车。

「I took the one less traveled by, and that has made all the difference.」

这是往后我面临选择时常在心中念叨着的一句诗。信息竞赛的结束标志着一个人生极大值点的出现,标志着一年多准备保考历程的开始。我在本子上写下:「我从未离梦想如此接近过。」从彼日起,我彻底地走向了「the one less traveled by」。

得知消息的那个晚上,班主任将我与一同获奖的另一名同学叫至国旗杆下坐下谈话,以期国旗为这样的场景附加庄严性与历史意义性,谈话的内容已无从回忆,但大体仍是寻常得不出所料。我只记得我没有看见国旗,或许国旗早已降下,即使国旗仍在,在黑夜中它显示的也只是黑夜的颜色。有些冷风吹拂,过多的兴奋、激动、紧张使我略微发抖。彼时的场景已然成为一种象征,象征着我在「the one less traveled by」上渐行渐远,身后是一些事物如残垣断瓦般分崩离析。

四、

之后近一年内的学习生活是单调的,让人心生恍惚。我逐渐地摸透了一日复一日的学习规律,过于强调的规律造成反复,反复导致枯燥。

但程式化的生活中不乏乐趣。

为了尽快完成作业,许多人都开始上课做作业,我也不例外。先花费数十元买个书架或书立,依座位不同沿着上课老师视线的方向事先用书摆成高耸的「壁垒」,上课时将试卷反复折叠,仅剩下当前的题目露在外面,待老师讲到无关紧要内容时就把头一低,埋在书堆下,然后奋笔疾书。有时也会出岔子,比如数学老师会突然暂停说话,对着后排一位尴尬地抬起头的同学怒目圆睁,教室陷入凝固的寂静,难受得让人窒息时班主任突然开口:「你,对,就是你。站起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尽快完成作业,一方面是为了得到完成任务的快感,一方面是为了在晚自习腾出更多时间研究数学、物理、化学竞赛的内容。信息竞赛结束一段时间后,我从学校图书馆借了各种竞赛教材。范小辉的「黑皮」我翻了一年,一套红皮的数学《专题讲座》我也看了一年,化学的书看的并不多。这样自学的效率不高——我每遇到一个问题就在书页折一个角,最后一盖上书密密麻麻的全是折角。学校还在一周的固定几个时间组织了各科的「培优」,我亦全部报了名。我参加过数理化三科的竞赛考试,准备数学一试时做了近十份近年的一试真题,准备物理初赛时也做了近年的真题,但都没落得什么好下场。

2012年的暑假我参加了睿达的自主招生培训,尽管自主招生考试在名称上与保考不相同,但两者的内容是相通的,难度亦相近。培训地点被安排在浙江理工大学。印象中那十余日没有下过雨,每日下午吃光晚餐走过大学门前马路时,我都会用手机随手拍下一张天空的照片,这些光辉以一种奇异而壮丽的姿态烙印在记忆中。在大学周边,吃过了寿司,我就爱上了寿司;喝过了西冷红茶和蜂蜜柚子茶,我就至今念念不忘;尝过十几元一份的牛排与意面,记忆就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在宿舍没床垫的硬板床上失过眠,在阶梯教室上开过小差,这让我心中有个念头——离开高中,去上大学。

最后几日的某一天,来了一位北大的老师,开设关于北大的讲座。最后阶段,我壮着胆要了话筒,问:「请问北大需要什么样的学生?」他的回答挺长,我记得不真切。如今让我自己揣摩,大抵是要有独立思考的精神。

这十余日醉翁之意不在酒,所学的内容着实不重要,更重要的是,我提前感受了大学的生活的一种可能性。

实际上,所有经意与不经意的努力都指向一个目标——保送生考试。信息竞赛获奖后,我找了一本本子,在第一页写上:「为 保送生考试」在第二页开始分析自己、他人的失败与成功,剖析自己的目标、需求、计划。此后,关于保考的种种均沉淀于此。

五、

当所有人仍在教室中安分地学习时,我突然得知有一位同学已经被新加坡的一所顶尖大学预录取,即将去预科班,所有人惊羡不已。这大概是第一个机会,但这甚至连机会都不算,因为在得知它之前,这个机会已经结束了。它与我无关。

教室里多了一个空位置,少了一个人。我常将这个班级幻想为一团抱团成球的蚂蚁正奋不顾身地冲向一个名为「高考」的独木桥;那个同学的离去让我如梦初醒:抱团只是假象,个人大于集体。有几个瞬间,我惊觉桌上的一叠叠试卷根本没有意义,脱离这种生活的欲望变得无比强烈。虽然这种渴望改变的欲望在今后的抉择中往往被赋予了过高的权值,它依旧是一个不可忽视的推力,推动我在「the one less traveled by」上卖力前行。

六、

进入高三前的那个暑假突然涌出了许多夏令营:北大信息学夏令营、北大地学夏令营、北大天文学夏令营、北大夏令营、清华夏令营,气势如洪流。因为我「已经拥有了保送生考试名额」,这些夏令营似乎与我无关。学校张贴出的北大信息学夏令营告示上白纸黑字地手书着「已获一等奖的学生不得报名」,那是其他竞赛的考试都未开始,这「一等奖的学生」便特指获信息竞赛一等奖的学生。于是我真的没有报名,连自荐也没有放在心上。

无疑,学校考虑的是学校,我心中一直有声音在呐喊:我要决定自己的人生。在北大信息学夏令营过去之后相当长一段时间内,我并未对这个决定有一丝后悔,而原因大抵是我不愿去后悔,我给予了自己足够的心理补偿。后悔意味着对过去的无意义否定,意味着迷失在过去。

之后我发现北大的地学与天文学夏令营并没有这样的明确限制,于是我尝试着去班主任办公室攀谈,宁愿看错一千个机会,也不愿漏过一个。

听毕,他手扣打着桌子,用一种深沉的预期说:「不是所有的机会都要被你占去的。」我强颜欢笑着离开。我知道,假使我得以报名,以我当时的成绩也无法争取到这区区一两个名额。

清北两所大学的夏令营更晚出现,通知上所给出的优惠竟然是入学后的学分。以学分作奖励实在可笑,再回想之前的报名经历,我选择直接忽视这两个夏令营。几个月后,当参加过这两个夏令营的同学拿到了自主招生的各种优惠时,我才发现可笑的是自己。这些机会最终都与我毫无瓜葛,它们无声地告诫我——好好把握机会。

最后一个夏令营则被我彻底地遗漏。暑期当我正如度假般地在睿达参加培训时,一群人正在复旦如火如荼地参加着信息学特长生夏令营,通过选拔的人可以直接保送进入预科班。得知消息时已是后知后觉,在之前我甚至没有得到过关于这个夏令营的任何消息——当我在复旦招生网上看到通知时,报名已然结束。彼时我开始真正地后悔,因为上海、复旦、信息学、提前入学都是我所青睐的,而我却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

后来,在保送生考试结束但成绩尚未公布的日子里,我才知道Parabola原来早已通过了复旦的选拔,我当时羡慕不已。这是后话。

整个盛夏,我颗粒无收。之后,产生危机感的我把北大、清华、上交大、复旦、浙大、中科大的学校主页、招生网统统放入书签栏,定期查看,不愿再漏了任何有价值的信息;尽管我对微博无多兴趣,我还是到特地在微博上关注了这些学校。

七、

暑假里,我曾拜访过一位北大的学长,他也是我高中的学长。之前我一直在网上向他咨询关于保考的信息,他极为热心,有问必答。有许多问题在网上并不能说清楚,我趁他暑假回家,约了个时间与他见面,他也爽快,就去他家。去之前我整理出了一大张问题清单。在他家,我问了他保考的时间、地点、流程,问了笔试的科目、分数、题型、内容、特点,问了面试的分数、流程、要求、注意点,问了应考策略、参考书的选择,问了高考复习与竞赛准备、学习与身体的平衡,问了志愿、专业、系、院的关系,问了中国大学的大致排名,问了清华的小范围招生、浙大的提前招生、港大的特殊招生、新加坡国立大学与南洋理工大学的招生机会、中科大的招生方式……最为关键的是,他告诉我报考多所大学保送生考试的方案是可行的,因为这仅是预录取;他也提醒我注意这样做在时间安排、经历上的负担,以及征得学校同意所需要的努力。我似乎拥有了许多篮子,以分担「把鸡蛋装在一个篮子里的风险」。

尽管我收藏了各所大学的招生网,但依然晚了一步。高三开学的某日,教室里突然纷纷扬扬地传着浙大招生的事。一问才明白是浙大启真班的提前招生,而那时离报名结束仅剩几日。身在年级唯一的「竞赛实验班」,我们被认为无需参加这样的招生,普通班却早早得到了通知。浙大启真班的消息挑动着我的神经,起初我十分惊讶,然后意识到这或许是一次绝佳的机会。我竭尽所能地从父母、同学获取到相关的信息:浙大、实验班、提前一年入学、属于竺可桢学院、不需要保送生考试资格。这些在当时对我有足够的吸引力。

下课,我找到空电话亭,用烂熟于心的电话卡卡号与密码拨通父母的手机。

父亲说:「我和你妈讨论了一下,最好还是等后面的机会吧。」

母亲说:「我也知道浙大很好,但是我还是希望你上清华北大。」她的语气含着迥异于寻常的深沉。

于是我去找班主任,无果。甚至在晚上班主任到寝室检查与我相遇时,他还在问我这件事情,希望我慎重考虑。在某日上午的某个课间时间,我敲开了教务处的门,里面校长、两个教务处主任、班主任在讨论着什么,正准备往回走,里面的人突然叫住了我:「别走,我们在讨论浙大启真班的问题,说说你自己的看法。」面对如此强大的领导阵容,我并没有过多的顾忌,直言这样做的利处:启真班是浙大实验班;浙大是很好的大学;启真班为预科班,可以提前进入大学;如果能考上,我愿意签约,不会后悔;用来保底,就算考不上亦有将来的机会;可以获得此类考试的亲身经验;可以在准备这场考试中极大地提升自我。他们亦直言这样做的弊处:非常分散精力,对高三学习与保送生考试准备影响都很大;即使我通过考试也不一定会签约,因为未来会有更好的选择,这就会成为抉择之路的终点;我在本科阶段再也无缘中国最好的大学。校长甚至拍着胸脯向我保证,以我的水平绝对足够上浙大,而浙大启真班充其量不过相当于我们市的二中实验班,并且白白浪费了我的保送生考试资格。双方并没有谁真正说服了对方,他们说:「你再回去好好考虑一下。」我便离开。

第二日,亦是报名时间最后几日之中的一日,上午最后一节课正是班主任的课。课程结束,同学都冲向食堂,我追着老师出了门。我仍不死心地再次向他问起浙大启真班,然后开始了高中最长的一次师生谈话——将近半个小时,甚至当我回到寝室时,同学们都已快午睡。具体的谈话内容我已无法回忆,只见到我的笔记本上记着班主任所说的几个要点:浙大只需年级前80名即可;今后的机会更多,保送而后有自招,自招而后仍可高考;这次机会用完,因为人数问题,将来的机会出现时我会被次要考虑;我的成绩足够上清北;一心一意准备保送生考试,不耗费无必要的精力,坚定信念。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当我再次说出浙大启真班所关的竺可桢学院分数线很高时,班主任抛出一句:「跟你说,如果你去报,你就死定了!你自己去报好了,我不会阻拦你的。」最终,我当然没有去报。

于是浙大启真班从指缝中流走。我并不知道,仅仅因为我最后得到了最好的结果,是否就可以否定当时渴望浙大的意义。「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句话总带有几分事后归因的嫌疑,如同「幸运」、「缘分」、「命运」这些词语一样滥俗。但浙大启真班的经历着实意义重大:我开始用利弊分析对决策进行评估,而不是单纯地被主观意愿所蒙蔽。当报名时间过去,我在记录这件事的纸张反面角落写上:「我在逃避压力。」的确,我一直有一个信念:尽早的离开中学。这并不是因为我对中学有微词,而是因为希望改变。

八、

一日中午,我们突然被告知要去参加讲座,原来是北大与清华来了招生办老师。北大来的叫周飞舟,一袭风衣,浑身一股儒雅气息;清华来的叫俞冀阳,带着个MacBook Pro 13”,一看就是个工科男。讲座的内容主要是是在介绍北大与清华,两者也不忘互黑。

北大老师放了一个金衢地区北大2012级新生制作的视频——《我在北大,你在哪里》。回家后,我把签名改成了「你在北大,我在努力」,找了一张高清的北大标志换成头像。

清华老师最后给了我们提问的机会,数人问完后,自觉他们没一个问到点子上的,我一壮胆子举了手,直截地问:「清华大学今年的保送生考试资格人数会怎样变化?给我们中学分配的校荐名额会有多少?」

他的回答中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减少」、「两个」。最可怕的是,给我们中学的两个校荐名额只要数学与物理省一的同学。当时我故作镇定,还有心思苦笑,心里早已波澜万丈。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数竞与物竞省一的同学便到了一间单独的教室自习,也就是说,班中的座位又少了两个人。

事后我发现,最终导致我没有报名浙大启真班的阻力不是分散精力,不是浙大启真班比清北差了多少,而是保送生校荐的名额限制。如果当初我报名启真班考试却没通过,学校公平起见轮流机会,之后这些保送生校荐名额就几乎与我无关。

加上后来得知的北大校荐名额,清北总共的校荐名额只有区区三个,比我的预期低了太多太多。一年前获奖时的兴奋荡然无存,残酷的现实让我清楚地明白,这不简单。

这像是在问一群人一个脑筋急转弯——十个人,分三个苹果,怎么分?

我的回答是,再要一个苹果给我。

九、

清北招办的老师走了之后,公告栏上突然多了一张通知,有关于北大校长实名推荐,校内要举行面试选出一人去北大参加面试。这是我们学校第一次获得这样的名额,当然也只有一个名额。

我担心班主任又会拒绝我,便没抱什么心,况且报了不一定能参加校内面试,能参加校内面试不一定能通过,通过校内面试不一定能拿到加分。但有许多同学报了名,我忍不住,也去找了班主任。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没有任何阻拦的意思,平静地让我报了名。再次出乎意料的是,我的综合成绩足够让我去参加校内面试。我没有对通过选拔抱有多大希望,但我也想认真准备,权当为了将来的面试。

时间不多,我抓紧赶出了一份自我介绍,试图条理清晰地表达自己的基本信息、学习经历、兴趣、人生规划,为了添加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我解释了自己的名字。这份自我介绍基本奠定了之后数次模拟面试以至于保考面试自我介绍雏形。我思考了面试时各个阶段的注意点,一一记在本子上,还准备了各种类型问题的回答模式。

我们几乎没有多少时间去准备,面试很快就开始了。地点安排在一个我从未去过的灯光辉煌的会议室。抽签、等待、上场、自我介绍、阐述问题、小组讨论……虽然回答的内容有如「狗血一洒满堂彩」,但我的确抵抗住了房间周围一圈学生、老师以及一排沉默着的评委注视下的压力。这是我第一次参加面试,之后我在本子上分点写了满满三页的总结,自觉能力也有了一次「脱胎换骨」般的飞跃。

结果自然是未通过。但重要的是,北大校长实名推荐面试让我与北大又多了一丝联系,希望正在悄然发芽。

十、

后来,距离保考只有一个多月的时候,突然又有北大招办的人出现在我们中学。那是一个阳光强烈的周六,大多数人已经放学,年级主任叫剩余的八名省一的同学留下。

我问年级主任:「我要做什么?」

他说:「推荐自己,争取自荐名额。」

见到招生组组长后,我问他:「今年北大保送生考试的报名是否有竞赛学科的限制?」我担心又会像清华那样,连报名都是奢望。

他说:「原则上我们是要数理化竞赛的学生的——」他话说了一半,我的心死了一半。

「但是,如果其他竞赛的学生特别优秀,我们也会接受。我们希望中学能推荐最优秀的学生。」绝望中还留着点希望。

而后,他告诉我们今年北大保送生考试理科生仍然要考语、数、英、物、化这五门科目(而不是像清华那样理科只考数、物或者化、生),再加上面试,每门考试均为100分,分省按总分计算名次录取。考试将于12月22日与23日举行,地点就在北大。

之后发生的事我记得不真切,我只知道,我使出了浑身解数,让招生办老师记住了我。在他走出教室时我追了上去,向他要了签名,签在我记录保送生考试的本子的第一页上。

然后我看着他的脸,说:「老师,我们好像在睿达见过面,在你的讲座上我好像还提过问题!」

他想了一下,仿佛是真记起来的样子,说:「哦,哦!是有印象。」

结尾很轻松,过程很痛苦。我的本子上仍记着他对我们说的几个数字:浙江20个校荐名额、5个自荐名额、10个既定竞赛生名额、录取5人左右,而给我们学校的校荐名额,是1个。我自知依成绩拿不到这样区区一个校荐名额,而就算得以自荐,到时参加保考通过概率不过区区1/7,而去年北大保送生考试则是62进15。

偌大个浙江,几百个省一学生,只有三十几个北大保考名额,最终只录取五个?

天大的玩笑。

这就像是头破血流地把高墙撞出一个洞口,透过尘土,看到的是另一堵高墙。这时我的说辞是「主观上有希望,客观上可能性为零」。我开始后悔浙大启真班的事,但极力给自己心理补偿:「我一点也不后悔。」

我对自己说:交大复旦浙大中科大,也挺好的。

十一、

北大招生组组长走后不久的一个周日下午,阳光强烈,班主任突然打电话让我提前到学校,去他办公室。

到了办公室,推门却见已有一对家长在里面,满脸笑容地说让我们等下进来,出门回头见一位班里的女同学正在往一间单独的教室里搬书,而那间教室正是之前已拿到清华校荐名额的两位同学停课后所在之处。我的父母也一同来了,我把书包放在走廊的地上,静静等待,身边不时有提前来学校的同学走过。

等了许久,里面的家长出来了,我与父母进了办公室,坐下。

「北大这次给了我们学校一个校荐名额,还同意一个同学自荐。」他顿了顿。

「刚才教务处统计了成绩,YB(刚才那位搬书的女同学)是剩下的省一同学中排名第一个的,」这回他没有停顿,但我的心跳得厉害,他说:「你是第二个,所以自荐就让你去了。如果有任何问题,可以去教务处查。」他在说话时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如果有,只能是严肃的。

而后我被告知在这最后一个月我要到那间单独的教室与其他人一起停课备考,但更令我感兴趣的是,我可以搬离寝室,住到学校内设的招待所中,那幢楼叫「专家楼」。

父母和我把整桌的书搬完后,他们便回去了。再加上一位省选差点进省队后拿到北大保考名额的同学,教室里有五个人,每个人都拿了几张桌子摆好阵地,各据教室一方,我坐在左边靠窗的位置。下午,我一个人扛着几床被子,带着垫被、枕头、洗漱用品一路连拖带提地把东西搬到了专家楼。开了房门,里面约莫是一个标准间,有热水、空调,窗帘一拉起来房间里漆黑一片,在学校里有这样的住宿条件实属不易。

我很快就适应了这样全天候自习的学习方式。清晨六时自己带来的闹钟开始喊「懒虫起床!懒虫起床!」,我便马上清醒;临近中饭,五个人提前溜出教室去空无一人的食堂吃饭,再也不用「打冲锋」去食堂;深夜自习到了十点,熬不住困意,拿上手电筒去空无一人的专家楼,壮着胆进房间,洗漱,睡觉。

第一天,我买了一本新本子。我在第一页写上「the final chapter」「终章」;在第二页写上「你在北大,我在努力」;第三页开始在右上角一页一页地标注日期,一直到12月22日之后——那天便是面试的日子;在日期下方写下递减的倒计时计数,第一天搬进教室时仅剩28天备考。在本子上,我写下第二日的各科学习计划,写下各种各样的本日总结。

我用五张桌子摆成一个横置的T字型桌阵,而我就坐在其中的一个直角口中。桌子上堆满了书,一半是从图书馆借的,另一半是我从网上买的,数学一套专题讲座就有是十几本,其他各式竞赛书、自主招生辅导书、试题集堆起来能有近半人高。

书山
书山

我甚至还准备了高等数学与考研英语备用。

母亲在北京时曾去过北大,带回了一些纪念品,我便摆在桌前,日日看着北大校徽。我曾经给木遥发过豆邮,咨询关于北大的一些问题,他也回豆邮详细地回答了。我就把他的回信打印出来放在桌边。

这是我与木遥的豆邮通信:

2012-08-01

Re(2):一个准备报考北京大学的高中生的问题
浅栖说:

非常感谢您如此细致的回答!

在收到这封回信的时候,我十分惊讶——您竟能为一位不曾相识的高中生作如此详细的解答。木遥您的文笔一直令我钦佩;而从这封回信中,我更加感受到了阅读中的顺畅感觉。我自认为我现在与北大的要求仍有差距,但这差距可以弥补。过去,我的愿望总是如愿以偿;不远的将来,我相信我敢想的也会成真。
再次谢谢木遥!

木遥说:
| 你好,首先祝贺你获得了NOIP一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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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大的学习气氛可以用「随便」两个字来概括。确切说来,就是北大什么人都有,既有每天早上六点去图书馆占座的学生(而且为数不少),也有一学期下来从来不上自习天天上网打游戏的学生(而且为数也不少),有的人参加大量社会活动积攒了非常漂亮的简历,有的人宅在宿舍里过了四年,并且这些不同特质的学生都在北大生活得很滋润。(当然,拿到毕业成绩单之后是否滋润是另一码事。)这就是北大自由气氛的一个体现:无论你想按什么道路成长都可以。但是这也导致了北大学生的巨大内部差距,等到四年后毕业,有些人变得非常出色(并且北大可以提供各种珍贵的机会让这些出色的学生能够进一步得到锻炼和成长),有些人变得非常平庸甚至差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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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就是说,你可以很容易看出来,在北大,越是对自己的发展有计划,有理想的学生,就越能享受这种自由气氛的好处,因为几乎没有任何限制。但是如果一个人自我管理能力很差,那他很可能也会毁在北大这种自由的气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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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知道北大教授怎么考察学生,因为我进入北大的时候还没有保送生考试这种东西。我也是保送生,但是取得保送资格就等于取得了录取通知书,不需要经过考察,所以我没法回答这个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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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于拖延症,这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否则它也就不成其为一种困扰如此多人的问题了)。在这个问题上我并不是一个好的样本,也许你应该换个人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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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望上面的叙述对你有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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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浅栖说:
| |     木遥,我非常喜欢你的文章。但当下,我更愿意将时间放在准备考试上。
| |     我是一名准高三学生,有幸获得了NOIP一等奖,因此获得了保送生考试的资格,赶上了浙江省保送政策的末班车。相对于清华,我喜爱北大的自由气氛(根据北大教授所说),有志于报考北大。
| |     从科学松鼠会等渠道得知您曾是北京大学的学生,所以希望向您获悉一些信息,于下列了几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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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北大的学习气氛是怎样的?
| |    ·北大的学生具有哪些特质?
| |    ·北大的教授们喜欢考察学生的什么品质?
| |    ·您认为您当初能进入北大的原因是什么?
| |    ·怎样克服拖延心理,即使在家中也能投入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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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希望您能在求职之余,用几分钟刮取记忆,为我解惑。
| |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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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愿木遥不会介意我公开豆邮)

去北大招生网上填报保考的时候,我是写得最认真的。我在报名系统上仔细填好个人信息,又一遍遍地打电话给父亲核对,花了两个晚自习绞尽脑汁写了自我介绍与填报志愿的理由,反复地修改措辞与情感表达,预想了几个志愿以待之后细细考量修改。

而这一切准备,不过是个开始。

十二、

我已经有了北大保考的名额,但我并未删去书签栏中其他大学的招生网。而后,我发现浙大保送生考试的报名开始了。

信心衰微带来的侵蚀是瘟疫式的。一日,备考清华的两个同学突然得知消息,清华保考的录取率不过10%左右(结果证明有1/3左右),而他们之前以为基本是去了就可以通过,然后便终日在教室中喊着「打酱油!打酱油!」我听得厌烦了,说:「既然来了这里就拼一拼,说这些有什么用。」

「打酱油啊打酱油!」他们继续喊,我摇头不语。实际上,我知道他们也极为努力。

其实,我的心里虚得很。概率,概率,概率,全是概率的问题。一旦我没有通过保考,根据政策,我可以自动获得北大自主招生考试的资格,但若再未通过,只得裸分高考。而对于我来说,通过保考的概率大于通不过,我可以预期的最有可能的结果便是裸分高考,这在我们上一届的学长中已有先例。(保考与自招尘埃落定后的结果也证明了这一点。)在这样的概率下,信心是奢侈的东西。当信心缺失,压力自然袭来。压力袭来,浙大戏剧性地再次成为了压力的泄气孔。

一鼓作气,背水一战保考,再而自招,自招而竭。

但浙大保考的出现似乎能打破这样棘手的局面。我可以同时报考浙大与北大,只要考试时间错开,我便可都参加。倘若北大的成绩先行公布,我未通过,就可以等待浙大的机会。

设想终究只是设想,就算我成功说服学校与父母同意我报名浙大保考,浙大与北大的考试时间不一定错开;就算两场考试都能参加,一旦浙大的成绩先出,我将极为棘手地面临一个问题:签浙大,还是等北大?此时我仍不彻底清楚,保送一所大学之后,是否仍可以考另一所大学或者参加高考(直到现在我也还是不能确定)。暑假从学长处获知的只是一面之词,他实际上也没有这样的经历,其他消息渠道共同指向的则是——不能。更可怕的是,报考了浙大与北大后,我或许会以备考浙大的努力程度去备考北大。这一点在当时我并未过多考虑,如今想来,这却极其重要。

于是我左右为难,进退不能。浙大保考报名截止的最后一日,已夜深,我自学一天后走在回专家楼的路上。入冬了,干枯的树枝在路灯前化成斑驳的剪影,我踽踽独行。我对自己说:「算了,算了。浙大没什么好的。」它第二次从指缝中流走,这一次,我的的手抓都没有抓。

十三、

关于北大之外保考的事远未就此结束,因为只要交大与复旦的报名没有结束,我就不会彻底死心。

这其中实在无多少繁复的道理可以叙述,这是个彻底现实的问题。时间与精力的问题仍然棘手,更令我为难的是,交大是我除北大外的最佳选择——理工科见长、地处上海。

那段时间已近冬日,气温过低加上学习压力过大,我不出意外地生病了,先后一共在医院输了近十日了液。感冒、发烧、腹泻、口腔溃疡……一年里该得的病我都得了,书桌边总是放着一大袋药。那几日我成了医院的常客,消毒药水味、蓝色的输液座椅、不住地滴着的药液都消沉在输液的无尽等待中。

医院
医院

一日,距交大报名截止时间已无多日,我正在医院输液,旁边坐着父亲。我与他谈论起这件事,两人争论了许久,最后一致同意问题还是归结在时间与精力上。

我索性拿出纸笔,用剩余可活动的手开始画一张路线图:

交大,报名?不报名?如果通过了,签约?不签约?

复旦,报名?不报名?如果通过了,签约?不签约?

北大,通过?未通过?成绩是先出?还是后出?

自招,通过?未通过?

高考,成功?失利?

……

最后纸上展示了一幅完整的选择集合,未来的每一种可能性都昭示在纸上。我拿着笔,向父亲指出几条路线:交大报名—复旦报名—北大考试—通过、交大报名—复旦报名—北大考试—未通过—交大考试—通过……

「如果现在北大考试结束,成绩没出,交大考试通过,你签不签交大?」他用食指敲着纸问。

这句话一针见血地道出了所有问题的共同症结:未来无法准确预判,我无从得知如何抉择才能获得最好结果——报考交大,到底是捡了西瓜丢了芝麻,还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知道有这些路线没有意义,因为我根本无从得知概率。

我哑口无言。

局面一直僵持着,交大犹如一块石头硌在心中,沉积着,直到一个周末,那是保考交大的最后机会。

晚上,我与父亲乘车去买北大保考面试时用的衣服。坐上车,我说:「交大真的很不错。」当日,我已将这句话说了许多遍,因为之前他并未真正反对我,甚至有几次已被我说动,同意我报考。

回家后,我凭仅存的一点希望试探性地询问父亲。

他态度不对。

然后我试图理性地进行利弊分析,论证利大于弊。

他态度未转,却愈发坚定。

最后,两人几乎已进入争吵的架势。我直截了当地问:「是不是学校说动你了?」我知道学校是不会赞同我去报考交大而分散精力的。

「当初难道不是说定了?」我继续问。

父亲说:「其他人为什么不报?」的确,停课准备保考的其余四人没有任何动静。

「别人报不报关我什么事?为什么要这么在意别人的做法?」我反问。

「这样做太分散精力了。」他说。

我横了心:「不分散。」

他说:「你相信老爸,我这点分析能力还是有的。」

他说:「你去报,二十年后,后悔的就是你。」

他说:「就算你没考上,我也不会怪你。」

……

空气凝固,我抬头看着泛白的灯光,许久。

「如果我考进了,我感谢你今天做的一切。」我转身摔门而去。

这句话的潜台词过于清楚。我至今仍在思考,这句话是否过狠。当然,它没有发挥作用。

交大的离去是悲壮的。那晚之后,我脑中无比清晰地明白了,这一个又一个的抉择归根结底都是我自己的决定。第二日,早晨坐车去学校的路上,我脑中突然冒出一首诗,赶紧拿起手机搜索。

那是 The Road Not Taken:

The Road Not Taken

Robert Frost

Two roads diverged in a yellow wood,
And sorry I could not travel both
And be one traveler, long I stood
And looked down one as far as I could
To where it bent in the undergrowth;

Then took the other, as just as fair,
And having perhaps the better claim
Because it was grassy and wanted wear,
Though as for that the passing there
Had worn them really about the same,

And both that morning equally lay
In leaves no step had trodden black.
Oh, I kept the first for another day!
Yet knowing how way leads on to way
I doubted if I should ever come back.

I shall be telling this with a sigh
Somewhere ages and ages hence:
Two roads diverged in a wood, and I,
I took the one less traveled by,
And that has made all the difference.

已快到学校了,我匆匆读了几遍,记住了最后两句。到教室,我拿出记录冲刺保考用的本子,写下「I took the one less traveled by, And that has made all the difference.」右上角,是12月9日,仅剩13天。

之后,我逐渐地理解了这些事情一直是我的心结。若不抛弃,在这最后一个月,我不可能真正地平静心情,凭着「单纯、美好、炽烈的理想」去追求北大(这样的描述被我用在了面试的自我介绍中);若不抛弃,北大、交大、复旦并不会如我口头所说的「只是前往同一目的地的几个途经之处」,而一直在逃避压力的我自然会将交大作为心中真正的目标;若不抛弃,我的损失并不只是如父亲所说的「分散精力」那么简单,而是让考进北大的概率从「客观上不大、主观上100%」变为「客观上不大、表面上100%、内心里0%」。

在生病那段时间里的某一晚,我几乎彻夜未眠,因为晚上睡前吃了夜宵却未能消化,整晚迷迷糊糊中我能一直感受到胃的极端不适,甚至有时难受得会痛苦地低吟。迷迷糊糊之中我又做了无数的梦,在虚幻与现实中辗转了一夜。

「懒虫起床!懒虫起床!」闹钟又响了。

我在昏暗中摸索到闹钟,无力地按下。

「早上好!」闹钟说。

我浑噩地坐在床沿,突然喉咙一阵泛酸,我下意识地一把拉过垃圾桶,猛地大口大口吐起来。我从未感受到有如此恶心的呕吐感,仿佛是要把身体里所有污秽的东西吐出来,酝酿了一整晚的呕吐物的酸腐恶臭我至今记忆犹新。

凭着仅剩的力气,我去漱了口,包扎了垃圾袋,目眩神迷地拖着疲弱无力的身躯,支撑地走到了电话亭,熟稔地输入电话卡的卡号与密码,拨了父亲的手机。

还下着小雨,天灰蒙蒙地亮,还是清晨六点,估计父亲仍在睡觉。十几秒的等待后,电话通了。

「早上起来就吐了。」

「啊……那我马上过来,到学校正门等。」父亲从未拒绝过我生活上的要求。

从专家楼到教室的路不长,我却独自走了十几分钟。每走一步,内心就多一份莫名的酸楚,这种酸楚一点也不强烈,也根本不是自我感动带来的悲哀,仿佛在彼时彼刻就该那样,这种感受无比自然,就像那天在下小雨。

走到教室,里面已有两个人。我面朝窗户坐着,他们看不见我的脸。我打了一个哈欠,泪腺受到压迫流了几滴泪液,我拿起一张餐巾纸蒙住脸,眼前漆黑一片,而后泪水便莫名地涌出。

起初我并不是在哭泣,因为除了流泪外我并没有任何动静,泪水极好控制,如同浸透睡的海绵一样,轻轻一按就冒出水,一松手又停止,盖在鼻子上给人窒息之感。这种控制极为自然,没有自我感动的理由。

过了一会其他两人去吃早餐了,学校广播在早餐时间放起了stuck in the moment,我不喜欢这首歌的歌手,但这至少是一首歌。我在教室里静坐了一会,准备去学校正门,在路上听着歌,泪忽然决堤。但在当时,我仍然不知道自己为何哭泣,无关这首歌的内容,无关这首歌的歌手,我未受任何委屈,也没有悲哀。后来我明白,哭泣时倘若凭借着一个又一个理由以维持哭泣,这种哭泣是自私的自我感动。

晚上挂点滴时,WK君发来一条短信:「你怎么这么弱。」我笑了。

我逐渐明白,在那一日,我感受到了我所正在经历的,是人生中多么值得铭记的一段时光。那日我在本子上写下「吐出满口CH3(CH2)6COOH后,我终于止不住地cry」,而CH3(CH2)6COOH便是辛酸。为了这次考试,从那晚在国旗下的谈话开始,我已准备了一年。期间所有空余的自习时间全被用来准备这场考试,我从四处获得的信息远多于别人,我对北大的憧憬是「单纯、美好、炽烈」的,这种理想在交大离去后无比强烈地萌生,成为我的目标。我曾奋斗,曾犹豫,曾动摇,曾病倒,曾失败,当后来我在北大面试时,在自我介绍的结尾时我说:「我今天就在这里,践行着梦想。」这不是「狗血一撒满堂彩」,这是内心的真实。

这是关于理想的故事。

十四、

2012年12月9日,我终于收了所有的心,只剩一个目标——北大。

我开始让自己逐渐地了解北大,直至对其产生憧憬,这种动力是根源性的。

在最后一个月,母亲给我准备了许多营养品,但我却越吃脑子越糊涂,最后索性不吃,倒也正常了。

天气很冷,父亲成袋地给我买取暖贴,倘若打了几个喷嚏,在肚子上贴一片,感冒立即就被遏制了。

我又买了一本小本子,记录to do list,在里面一条条地列上保考通过后想做的事,最后写了许多。每次一翻开,就觉得未来充满了希望。

有时不能专注,静不下心来看书,我就在桌子右上角刻了一个「静」字。

买笔成了常事,最后索性一盒一盒地买,往往一天就能用掉一支笔。父亲拿了质量极好的A3纸给我用作草稿纸,在上面打草稿非常舒服。

自习结束往往已是十点了,父亲几乎夜夜给我送来夜宵,不时还带来一些我都没想到的生活用品。有时与父亲一同回到专家楼吃夜宵时,他会给我带一些他自己总结的时事新闻,用作面试的准备材料,结果最后面试时真的派了用场。而每当我生病,父亲总是随叫随到,而实际上他的工作很忙。

当有人再喊「打酱油」,在黑板上写下大大的「酱油」二字时,我上前用黑板擦擦干净。

我是信息竞赛的,备考北大的其余两人分别是生物与化学竞赛,备考清华的两人分别是数学和物理竞赛。这样五门竞赛都齐全了,我便一直向他们请教数学、物理、化学的问题,他们有问必答。其中有人做题速度极快,一个星期就能做完一本书,以致我在本子上对自己每日计划完成情况的评价往往是不满意。

班主任是数学老师,他搜尽了网上有关自主招生、保送生的数学资料,全部打印出来,我们五人花了许久才把这厚厚一叠资料看完。

最后一段时间的某日下午晚餐前,学校电台忽然放了一首歌,前奏一开始就将我深深吸引。我双手撑在窗台上一言不发地听着,外面遍地夕阳。广播音质很差,但有着磨砂的质感。

one more chance

「One more chance.」歌里唱着。

另一个同学也听到了歌,靠在窗沿听着,一言不发。这样的默契持续了一首歌的时间,又有一位同学走过来问:「你们在干什么?」

我在回忆。我总是想要one more chance,但时至当日,我只抓住了一个机会,唯一的机会,最关键的机会。足够了,我不再想要one more chance了。

学校里组织了许多次的模拟面试。每一次训练后,我在本子上记录要点,不断反思总结。从第一次北大校长实名推荐面试的吞吞吐吐开始,我逐渐熟悉了北大面试的形式,最后懂得了如何分析问题、如何传递对方所需要的信息、如何做好手势、如何自信……一份自我介绍,删删改改了不知几次,每次面试前我都会去教学楼顶层阁楼的铁栅栏前,面对着黑暗说着自我介绍,去北大面试前,一份自我介绍已背得滚烂。由于Matrix67与木遥曾在北大就读,我甚至把他们也写进了自我介绍中,希望能沾点光。

生病一直持续,直至考前一个星期终于停下了。后来我笑说这正是因为考前把该得的病都得了,去北京时才能在零下15℃的雪日里安然无恙。

那段日子,我没有放过关于考试的任何一个细节,期望凡是对这场考试有利的,都做到完美,生怕毫末之间影响大局。理想在此时不是虚幻,而是真切充实的动力。

我曾想象,如果最终的结果是失败,这些描述会多么苍白无力。但我真的努力过。

是的,我拼尽全力过。

十五、

面试定在12月22日。我与父母20日提前到了北京。

去之前,以防万一,我将每种文具都准备了三份,一份首选,一份备用,再来一份备用的备用,水笔则将近带了十支。甚至在机场安检时,我被拦下询问为什么要带三个圆规(圆规带有尖锐部分)。

我们在北大边的一个小宾馆住下。说它是宾馆其实并不确切,房间条件不算好,但至少也有暖气,不会在零下15度的夜晚冻醒;暖气却导致空气过于干燥。父亲有先见之明,拿出准备好的加湿器开启,空气立刻湿润了许多。

晚上下了雪。南方的雪像糖,北方的雪像盐。微黄的路灯一照便看到纷纷扬扬的雪撒落下来,落至身上竟没有融化的迹象,进街边卖水果的小铺前一拍打衣服雪就全落到了地上。不一会路上满满的都是雪,街上没什么行人,周围的房屋昏黄老旧,我仿佛站在几十年前的北京。

找到了家小餐馆,这里的餐馆再也普通不过。12月20日恰是母亲的生日,我举起杯:「生日快乐!」餐馆里开了暖气,有一种干燥的温暖。

2012年12月21日恰是世界末日。

天突然放晴了,我的内心瞬间升腾起良好的预感——以往每每晴天参加考试,我总能发挥得不错。上午,一家三人去北大熟悉考场。路上的积雪兀自融化,在阳光照射下白得耀眼。一群学生正在扫雪,裸露的道路上流淌着雪水。

CS
CS

气温仍然冷得彻骨,阳光照射却让皮肤有几分暖意。干冷的空气里,手机屏幕玻璃变得极为顺滑,我看着手机上的地图,想去文史类却糊涂地往老化学楼走。文史楼是明天面试的地方,往里走看见小教室里有四五个学生在讨论。而后我们又去了后天笔试的考场,考场设在一幢大教学楼里。

我小心翼翼地做着每一件事,生怕做错了什么让自己感觉状态不佳。接下来的整个下午我都待在宾馆,把带来的书又大致翻了翻,回忆重难点,做了几道热身题,然后对着卫生间的镜子讲了不知多久自我介绍,最后镜子里的人已能一字不漏地流畅说完。

考前的最好状态就是寻常。晚上没睡好,但至少睡着了,没有无精打采。

十六、

2012年12月22日的朝阳照常升起。末日之后,即是新生。

我的面试被安排在了下午三点半,约莫是最后一组。同行的两位同学,一人比我早一场,一人与我同场。

上午又忍不住对着镜子说了几遍自我介绍,对镜子里的人问了几个问题。下午一家人到了文史楼,门口人群熙熙攘攘,阳光在旧墙上涂抹了一层鹅黄。

等待
等待

外面冷风呼啸,三人进了路对面的图书馆。在里面,我模拟了几个面试问题热身,又把准备好的单薄的面试装换上,最外面别扭地套上一件厚羽绒服。

三点是入场时间,我套着羽绒服,拿着准考证和身份证便进去了。门口的队伍很长但不拥挤,每个人都主动或被动地缓缓前行。我竟然没有过多的紧张感——我只是在前行,这稀松平常。进了休息室,我见到了与我同一组的另外四名考生。最令我惊讶的是,我的同班同学竟然和我在同一组,她是这组的4号,我是3号。

这时我才回想起来,当初在北大招生网报名保考时,我与她差不多是同时点击了提交申请,于是考号相连,面试时便在同一组,或许明日的笔试我与她也相邻坐着(这事实上第二天笔试时我与她就前后桌坐着)。偶然性在这样的关键时刻开了个玩笑,我顿时轻松起来。

暑假拜访学长时,他告诉我面试前一定要记住同一组同学的名字,之后小组讨论时便可以用名字代替编号。于是在休息室里,五人嬉笑着聊天,很快就了解了其他人的基本信息。半个小时过得极快,马上就进面试间了。

面试间的门是锁着的,这是第一个陷阱。我带头敲了门,将门开至一半,微笑着问:「老师,请问我们可以进来了吗?」

他点头示意。五人进来后,他说:「把手上的东西先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吧。」五人快速但沉稳地放好了东西,依次坐下。

房间不大,中间摆着一张大会议桌。靠窗的一侧三位考官正襟危坐,我们五人坐在另一侧,五人面前都放着纸笔。我是3号,于是正对着主考官坐着。一抬头突然望见窗外落进来大片大片的阳光,空旷的房间里明亮无比,充满了温暖的暖色调。这个场景之后一直刻在我的记忆中。主考官一直露着和蔼的笑容,左右两位考官没什么表情,我心里清楚他们已分配好了红脸黑脸的角色,就尽量不看左右两位考官。一切刚刚好,我几乎没有紧张,状态好极了,顿时信心大增。

五人坐定,主考官扫视一眼,说:「我先说一下面试的流程……」面试流程大致如此:面试五人一组,有三位考官。一开始先抽题目,一共十张题目,每人抽一张,有一次换题目的机会,但换了之后就不能再换第二次。第一个环节是自我介绍,每人仅有1分钟时间,别人自我介绍时可以用纸笔开始准备题目的回答。第二个环节是对抽到的题目进行论述,所有人一起用2分钟准备后,从1号开始轮流论述,每人论述3分钟,此时其他人还可以继续准备。第三个环节为10分钟的小组讨论,每个人都可以随时发表对他人抽到的问题的看法,也可以对他人的回答发表意见。这与我先前所知的模式相差无几。

「那我们开始吧,先抽题。」五人起身。

十道题目的纸条摆成了一个圈,远看像一朵花。纸张很厚,盖着就无法看到题目。我屏气凝神,伸手抽了一张:2012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强调「钱要花在刀刃上」,请谈谈你的理解。这大致是我准备过的内容,尽管对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无多了解,我还是果断地拿走了题目。五人中只有一人换了题目。

关于抽题阶段,我甚至在知乎上问过关于其中最佳策略的问题,可惜无人回答,不了了之。

主考官拿出了手机,打开秒表,说:「接下来是自我介绍,第一位同学先开始。」说完向1号同学做了「请」的手势。

1分钟过得极快,我所准备的自我介绍原稿约莫有800字,到了北京多次删减最后剩下600字,但自我介绍只有1分钟实在令我始料未及。我果断地在脑中把两段简并成了一段,防止超时。

很快就轮到了我,背自我介绍是驾轻就熟的,但为了防止呆板,我临场加了一些语气、停顿、眼神、手势。吐字清晰、声音响亮、逻辑清楚、面带微笑……我都记得。

最后我说:「今天我就在这里,践行着梦想。」主考官点了点头,看了时间。

「谢谢。」我说,自觉略微超时。

「下一位。」

当他人自我介绍时,我正以疯狂的速度分析我所抽到的题目,快速地用铅笔在纸上写下观点、回答的逻辑顺序、论据。我不敢保证凭纸上的寥寥几句提纲就能长篇大论,便尽可能多地写下想说的话。

五人依次说完自我介绍,之后是2分钟沉默的准备。我写字快起来顾不得其他,铅笔敲打桌面的声音格外地响,字也写得乱七八糟,这2分钟在「嗒嗒」的写字声中悄然过去。

1号抽到的题目是「请用一个汉字对我国2012年社会特点进行概括。」他说了许多许多,在我看来表现得非常棒,只是多用了两个汉字概括。

3分钟的时间到了,主考官看了手机,说:「时间到了。」

然后1号又说了将近半分钟,最后被考官制止。

说话滔滔不绝在面试时并不是什么好事——暑假时学长这样告诫过我,我谨记在心。

2号抽到的是「关于教育,有人认为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有人认为人生是一场长跑,过程更重要。请谈谈你的看法。」这是挺简单的题目,但或许并不容易。

之后就是我。当2号同学在叙述时,我仍在飞快地写着回答,差点致使我没有时间调整状态。

我说:「老师好,我今天抽到的题目是:2012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强调「钱要花在刀刃上」,请谈谈你的理解。」我低头把题目读了一遍。

我先说我对题目的理解:「我认为,这个「钱」应当是政府的财政收入,而……而不是普通家庭的收入。」这是废话,却能表明我分析过问题,并能让内容不那么贫瘠。

我的眼睛在稿纸上往后扫描:「「花」是题目的关键,我们应当思考「怎么花」。而「刀刃」则是「花」的对象,是「花在哪」的问题。」现在想想当时的确说了许多废话。

「首先我说说「怎么花」的问题。」由于准备充分,之后的分点分析论据我几乎是读出来的,只不过在论据后加了简短的评论。前几日父亲曾帮我准备过与十八届一中全会、习近平、反腐相关的材料,此刻我全用了上去。(当然考后就再也没关心过。)

「然后是「花在哪」的问题。」我分点论述了教育、科技、社会福利、基础设施等方面,不时将中国的现状与外国对比。

我正说着最后一句话的最后几个字,主考官看了看手机,说:「时间到了。」

空气凝固了几秒。

「我刚好说完了。」我笑着说。

这真是画蛇添足的一句话,我说完就自怨起来。我感受到心脏跳动得很快,幸而刚才没出什么大差错。

之后两位同学论述的题目分别是:「有人说,在互联网时代,老师的权威正在受到挑战。请谈谈你的看法。」与「有人说,有德有才是精品,有德无才是次品,无德无才是废品,无德有才是毒品。请谈谈你的看法。」我按照编号顺序,依次在纸上速记了所有人的题目与他们的观点,为小组讨论做准备。

小组讨论共有10分钟,实际上真的不多。开始之后,我们仿佛是事前约定好了,默契地从1号开始发表观点,按顺序一直到5号。

1号同学这次再次滔滔不绝地说起来,把2号至5号的所有题目都详细地分析了一遍。在主考官喊了两次「停」之后,他终于尴尬一笑,戛然而止。

轮到我时,我说了关于教育与起跑线的问题,将中国与美国的人物对比,提了比尔·盖茨与乔布斯这样用滥的人物,又穿插了中国梦与美国梦。我对互联网再也熟悉不过,于是我说了关于老师与互联网的问题,提到了知乎上关于Apple工业设计抑郁症的两个问题,又肯定了教师的作用,最后我说:「互联网具有优越性,人们可以便捷地在上面获取知识。但老师在学生成长上得引导是无可替代的。」多么安全的观点。

后来的讨论渐入佳境,再也没有出现按照顺序讨论的尴尬局面,也没有一人霸场的情况,但很快主考官就叫停了:「同学们讨论地很热烈,但由于时间有限,这场面试到这里就结束了。」

还没结束,还有一个陷阱。我站起来,看着其余四人去墙边拿衣物,我默默地把椅子收了回去。考官还坐着,其余四人发现后赶忙回来轻轻地收了椅子。

我对考官说了声「再见」,转过头忍不住露出了「小人得志」的微笑,走出了门。

十余日后,我得知了我的面试成绩:90.67分。这是我已知面试分数中的最高分。

十七、

面试成绩仅占了总分的1/6,重点仍是23日的笔试。

语文、数学、英语三门考试被安排在8:30至12:00,三份试卷一并发、一并收。进了考场,发现监考的两位女生似乎是北大的学生,看起来很面善,我心情也就舒畅了一些。

房间开了暖气,我坐在左后方,离暖气不远。在座位上坐了一会,愈发地感到热,便果断脱了羽绒服,又脱了毛衣,上衣只剩一件羊毛衫,但仍在微微出汗。我打开用了几年的笔袋,拿出各种考试用品,因为桌下的架子是镂空的,我不得不小心地放好备用文具。那位同中学的女生果真就坐在我后面,周围也都是面试时认识的人,大家在考前相互聊天,舒缓气氛。

监考员说:「要去卫生间的现在可以去。」我没注意。过了一会,我以防万一,想去卫生间,她说:「我马上就要拆封试卷了,你回去吧。」

她向我们展示了试卷密封的完整性,而后拆封、发卷,一气呵成。我还没反应过来,北京大学保送生考试的试卷就躺在我桌上了。不敢多想,先将所有试题大致浏览一番。翻至语文卷时一股即视感袭来,细看,发现几道选择题竟然与2012年北大语文保考的选择题几乎一模一样,而当时我曾与语文老师细致地讨论过这些题目。顿时大喜,很快地做完十道选择题后,发现后面就是一道庞大的翻译题,赶紧跳过,找出英语卷。

英语卷蒙头就来一大篇完型。幸而备考这一个月做完了近年的六级真题,对大量的生词不再畏惧,算是比较顺利地做完了完型。做英语需要语感,于是我就紧接着开始做阅读题。

忽然试卷开始抖动起来,我以为是眼花了,抬头一看原来同排与我共用同一个长桌的人在抖腿,以至于桌子都轻微抖动起来。

试卷断断续续地抖着,我内心越来越焦躁,文章越来越看不进去,以至于有些长句子要重复看两三遍才能理解。越焦躁,心中就越紧张,身上的汗就越出越多,人就越来越热,越热又越焦躁……

最后这五篇约莫四级难度的阅读耗费了我将近五十分钟,而考试时间一共只有三个半小时,见情况不妙,我赶紧拿出得分效率最高的数学卷。数学卷一共有五道解答题,每题足足有二十分。第一题就来了个平面几何,这正是我最害怕的内容,一慌赶忙拿出尺规毕恭毕敬地花了一个标准图,量来量去也未发现什么玄机。最后拿着手上的铅笔顺势一分析发现是初中水平的题目。

第二题是不等式。我心中正暗喜自己做完了一本不等式的《专题讲座》,熟知各种类型的不等式,看式子不太对称,稍许做了等价变形,再加简单的讨论,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已经做完了。我生怕做太快玩脱了,又做了一遍,没错。信心大增。

第三题是解析几何与基本不等式交叉的题目,依旧只有作业本难度,几行解答过后我又自估多了20分。第四题稍有难度,求{1,2,3,…,9}的非空奇和子集个数,用分类计数的土办法也很快做完了,相加的结果正是2的一个幂,我自信又拿了20分。

然后我就死死地卡在了最后一题上。我一遍一遍地看着题目,时不时紧张地看看表,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僵持了将近十分钟后,我放弃了这一题。又手忙脚乱地继续转战英语。

英语卷最后两大题是给词填空与改错,不知是慌乱,还是题目本身难,还是题型训练太少,一遍做完后还有许多地方空着,看了看时间,只能果断先跳过,因为重头戏还在后面。

又手忙脚乱地拿出语文卷,对我来说翻译题难度颇高,题目要求翻译一大段无标点的文言文。我一向不擅长古文,只能硬着头皮乱翻译一通,遇到实在不懂的句子就当自己是谷歌翻译。试卷并没试题卷与答题卷之分,因为自己字大,最终做完翻译题时,那一页的所有空白处几乎都塞满的字,时间亦过去了二十多分钟。

后面是一篇阅读,是莫言的《北京秋天下午的我》。我心想原来北大也免不了在试卷里涉及热点人物,也为自己看过莫言许多短篇小说而暗自庆幸,一看发现这是一篇莫言的散文,而且莫言文字读一遍看不懂的特色没变。当时离考试结束不足一个小时,我飞快地扫了几遍文章,发现后面题目分数高的吓人——8分、4分、8分,最后一题甚至还要求写200字以上的评论。我飞速地写着字,全然不顾字迹,写到第三题甚至连字数要求都忘了,只记得写了许多字。

最后开始写作文时,仅剩四十多分钟,我还清楚地记得——当时数学剩一道题、英语留着许多空。作文题目只有一个字——「网」,题目要求里有意义的话也就是「情感真实,不说套话」了。彻底没有时间来构思,我的第一想法就是写「网络」,再添加点现实生活的内容使「情感真实」,尽管我清楚这样的主题一定会被写滥,我也只能动笔飞快地开写。

拖延症该死地在此刻发作。本该是紧张地奋笔疾书之时,我会突然脑子一片空白,抬起头张望四周许久,忘了还是在考场,恍如隔世。看见有人已在镇定自若地检查,我又缓过神来继续写。

一篇近千字的作文,我用二十多分钟就写完了。我当时想,我这辈子都破不了这记录了。

仅剩十几分钟的时候,我神经质般地开始反复检查近十张试卷上的名字、中学名称、考号,再翻出英语试卷,把剩下的空胡乱一填,马上埋头于数学最后一题。折腾了几分钟发现成功概率几乎为0后,用骗分的心态在解题区胡乱写了几句证明,然后在下面留了一大段空白,在最底下潇洒地写了两个大字——「证毕」。

交卷。

下午14:00到16:00考物理、化学。中午一家人就在北大的农园食堂吃了午饭,饭菜价格便宜得令人难以置信。

午餐
午餐

休息室都是人,但很安静,阳光照进来金黄一片。我趴在桌上小憩了一会,便又出发去了考场。往考场走时楼道上人山人海,人头攒动之间有家长拿着iPhone 5拍摄着着摩肩接踵的人群。是的,这些瞬间弥足珍贵。

下午考试的监考员没有变,但是拆封试卷前却没有向我们展示试卷密封的完整性,我们便开玩笑地在下面讨论。突然我想起一件事,转头对同桌的人说:「请问……你可以不要抖腿吗?」

他或是惊讶,或是真的没听清,疑惑地说:「啊?」

「考试的时候不要抖腿。」我笑着说。

他尴尬一笑:「哦,哦。」

试卷发下来后我立即发觉不对劲,考试时间仅有两个小时,题目却有密密麻麻的一大片。我想起了暑假时学长的告诫——像做完物理几乎是不可能的。

我似乎理解了出题人的心理——我们并不是要做完所有题目,而是要再两个小时内做出抉择,使自己的得分最大化。

我很快做出了抉择——先做化学。虽然我不擅长化学,但物理的题目实在面目可憎。大约一个多小时后,我连蒙带猜地填满了化学试卷。

物理的题目难,又多得疯狂,全是大型的解答题,计算量很大,做着极为费力。毕竟看了一年的「黑皮」,心中仍剩着一些自信。第一题是动力学问题,稍难,但至少能较快地做完。第二题是热力学题,并不难,甚至让人印象不深刻。第三题就来几何光学,较难,我自认为发现了最后几个小题要用到之前的结论,当然我现在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做对。之后便是扑来一道恐怖的原子物理题,分析起来实在简单,但是我真的算不出来,硬着头皮写出来的结果验证都不敢验证。

此时仅剩十几分钟,而后面还剩几大题一字未动。我开始彻底的慌张起来,飞快地扫视了后面几道大题,纸张翻得哗啦哗啦响。时间兀自一秒一秒过去,我却写不出多少东西。

乱做一通后,赶忙回头重新看了几眼有疑点的化学题,惊觉有错,慌乱地改了回来。还剩最后一分钟时,我急忙翻到物理倒数第二大题的第一小题,水笔一挥写下一个动能定理方程。拿分。

交卷。

我一下子瘫在座位上,精疲力尽。出了考场,人山人海。

考场之外
考场之外

下午一家人去了未名湖,我在冰冻的湖面上走了很久,丝毫不觉得冷,直到穿着皮鞋的父亲说脚冻得不行了,三人才往回走。博雅塔上是一片青蓝的天空,和一轮泛着荧光的凸月。

博雅塔
博雅塔

回到宾馆后,我将这两天遇到的题目大致回忆了一下,记在了本子上,心想起码可以为后人留点资料。而后我发觉这或许是最后一场保送生考试,自觉无奈。拿出这几日为考试准备的东西,摆在一起用单反拍了张照。当时我还不会用单反,快门太慢浑然不知,最后拍得满头大汗才找出一张清晰的照片。

记忆
记忆

晚上吃水煮鱼,邻桌恰也参加了北大保考。母亲与邻桌考生父亲恰又都在海南工作,母亲直说「真有缘,真有缘」。但之后那位考生落榜了。

走出考场时,看着熙熙攘攘的拥挤人群,顿时明白了「生命中的过客」的含义。几百人相互匆忙走过。最后一场考试结束的刹那,一切尘埃落定,有人会成功,有人会落榜,冰冷的未名湖让人恍如隔世。这种无法摆脱的宿命感,让我与考场上的所有人浑然难分。

十八、

从北京回来,再次坐在教室里上课的感觉,就像是梦刚醒。

每当我做了一个值得铭记的梦后,我都会在半梦半醒时在脑海里把梦记到本子上,渐渐醒来时却发现梦记在了梦里的本子上,想起床,却又昏昏睡过去在梦里起床去记下了梦……如此反复,直到最后醒来惊觉已近中午时,梦已忘得差不多了。

我在教室里,魂不守舍,有无数的心绪撑着难受,拿起一本本子就写,全然不顾听课。写得天昏地暗,最后写完十页就停下了,因为我得知我考进了。

这十页是《铭记》的雏形。

最后我发现,这不是「梦刚醒」,是梦成真。

十九、

高考前的最后一个月,我没有和同学们在一起。

一切都结束之后,再见到他们,已是高考后,这时我才发现我离开太久了。他们似乎都没怎么变,马大哈的人依然嘻嘻哈哈,沉默的人依然低头不语,朋友见到我依然喊着我的绰号。当我走进教室的瞬间,我就知道,这还是十五班。我甚至都没有什么感触,这就毕业了?

但我还记得那些good old days,记得每餐前一群人躁动着准备打冲锋去食堂,记得无数节沉寂无声的自习课,记得寝室熄灯后小心翼翼的对床夜语。我还没有忘记冬夜里白彦山刮来的冰冷寒风,没有忘记独立在白彦湖中央的红花继木,没有忘记清晨催人醒的满山鸟鸣。但我已经不能在寒冬去深夜食堂买碗暖胃的粉丝,不能在上体育课时坐在篮球场边的烈日下挥洒着墨水,不能在午睡时间别人一个个趴下时坚持到最后一刻。

白衣苍狗。

毕业聚会,我们在山庄里玩了一天。聚会的前一天我突然想起没买同学录,晚上去了超市,却没找到同学录,只得买了一个小本子,回家后在每页的右下角标了学号。我让同学们在本子上写自己想写的,有人写了祝福,有人给了建议,有人只留了名字和联系方式,但更多的页码是空着的。我能想象,数年之后当我翻着这本本子时,会是多么的唏嘘不已。

但这又能怎样,我们终将别去。

趁我们还没有各奔东西,为你们祝福。

愿你们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毕业照
毕业照

2014-06-10 现在回想,这段时间内对所有细节的无节制追求,大抵是我的完美主义倾向的部分原因。

《铭记》有21个想法

  1. 看到努力 勇气 坚持。
    欣赏睿智 自省 果决。

    考试的经历能让人成长不少吧。
    想到贸大的自招,准备了一个寒假,面试出来还是哭了。
    读完这篇文章,深感自己是个渣渣。
    还有就是,深感方法的重要性。看来也得找本本子记录总结一下。

    如果说你的未来是命中注定,那么我的便是阴差阳错。
    抱着去撞撞的心态去报名自主招生,放弃哈工大,又被给了贸大。
    考完就不抱希望的,一个月后得知通过。
    签约问题上纠结许久,吵架,考虑异地,最后还是听父母的,签了。
    高考发挥失常,离分数线8分。被一个不知道学什么的专业录取。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busy living
    or busy dying

  2. mark以后再看,这篇文章对于博客首页的作用是,它的长度拉长了浏览者划过他的时间,给第二篇文章中照片的加载留有充足的时间,提高的用户的感受。(专业歪楼)

  3. 去年noip前 一个偶然进入这个网站 就靠着里面的模拟题完成了noip复赛前的复习 最后还是差5分一等 跪了
    只能膜拜最后一届的报送党 而且还是北大党
    机遇是给予有准备的人 也是给予有努力的人 人生总是充满了各种意外 看到选信息是你的第二“志愿” 而且一年就一等 真心要orz
    今年 我也是高三党了 希望也能考上一个好大学(nuaa)吧。。。
    p.s. 最后一张图片上面的是什么书啊??? 有没有什么推荐的偏自主招生的竞赛书啊。。。 只搞oi的弱菜貌似以后自招很吃亏。。。

  4. 求学一路上,深切地感受到你的勤奋与努力,也感受到机遇与机缘属于孜孜不倦努力,坚定目标,永不放弃的人。
    细细读下来竟然花了我一个半小时,每一个细节都让我深深体会你的努力与成长,让我感动和感谢!
    人生每一个重要的转折点,你都比其他人站的更高,是惊喜,也是对自己人生的一种巨大激励!
    现在同学中你是佼佼者,到北大你和同学们又是站在同一起跑线,祝你在北大学到新知识,快乐健康的学习!
    祝福你!

  5. 在你择决浙大、交大等大学期间,我和你父亲电话中达成一致:一定要你坚定目标、冲刺北大保送生考试。
    回首往事,值得庆幸当初的明智之举。
    优秀是勤奋加机遇,卓越还需加天赋。
    北大校园学习之路即将开始,但是希望你秉承和发扬勤奋、机遇、天赋的优点和优势,继续为你自己精彩的人生加油!
    你的这篇博文,真的值得你和我们一生铭记与收藏!

  6. 想起来我还欠你一条评论。。。
    "参加信息竞赛的目的是功利的,但其中的「兴趣」与「热爱」是真切而单纯地存在的。"这句话很有感受,想起来我写过的竞赛心得里面讲到的自己心态的变化,也可能是很多竞赛生共有的经历吧。
    "之后近一年内的学习生活是单调的,让人心生恍惚。我逐渐地摸透了一日复一日的学习规律,过于强调的规律造成反复,反复导致枯燥。"这其实也是我一直渴望逃离课内生活保送的原因。
    曾经也有很多机会摆在我眼前过,不过当时一心冲竞赛所以没想过要去争取,事后难免悔恨过。我和你不同的,可能就是我从来没注意过北大清华之外的学校吧,当时也有很多同学学长叫我先去报其他学校保底,不过我最后没那么做。我当时是想,不这样的话起码我还有高考的路可以走,这么做了的话就连高考上北大的路都被封了。唔嗯准备保考的经历大致相似,不过明显你们学校环境氛围更好一点,我们学校就自生自灭式的,而且我一般是自己待一间教室。。。
    其实我倒还蛮相信命运的说法的,我感觉我一路上北大也有那么一点命运安排的感觉,确实也是事后才意识到的吧,不过以后的路总归还是得靠自己啦。至于回忆的部分,就是我们的后盾和筹码不是吗?

  7. 看到了你的自述,我才恍悟一个得到自招又落榜的人与真正实力派的保送生的差距。
    高一开始因为兴趣疯狂地竞赛,数理化信四样同步进行。我过分高估自己的实力,但又不愿意放弃任何一门学科。
    第一年四个省三,考虑再三放弃了化学,Ending还是可怜的省二省二省三。
    比起你,我更缺少学科的专一与对目标的热爱。
    轻松拿到自主招生名额并轻松通过,让我自满起来,也为我高考的失败埋下了伏笔。
    你很幸运,高中三年有愿意为你们呕心沥血整理材料的班主任陪伴。当然最终决定你成功的还是字里行间流露出来的坚持。
    共同冲击北约,我不后悔成为你的背景。
    我有几个同学将会和你成为未来的同学~祝你们在北大蒸蒸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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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Magari fossi così GGiovane, Luke!Quell'anno avevo 13 anni, rimasi due volte incollata davanti ai telegiornali: sconvolta, a giugno, per Tien An Men, e poi a novembre a guardare la gente che abbatteva il Muro e festeggiava a Berlino.Forse non avevo ancora ben chiaro la portata di ciò, però.

    5. Hey Sinister Porpoise!!!You’re stealing a line from Star Trek 4, aren’t you? ;-)I love that line where they say they did too much LDS in Berkeley in the ’60’s, especially since my dad attended Berkeley in 1969, and that’s where he converted to Mormonism!!! Amazing but true!!! :DThanks Sister Mary Lisa!!!You’re too sweet!!! I replied to most of your comments on my old posts. :D

    6. it is just the same with the boyfriend. i haven't bought anything yet but i am thinking about : 'abc 3d' a book with pop-up letters, i found a 's' in metal on the street (his name begin with s letter), a little box with a kind of charcoal that doesn't burnt the sailors use to warm their hand, a cookware to make terrines well that's enough maybe?

    7. August 7, 2012 at 12:19 amI just want the thickness, I am thinking its 12 gauge but not sure, 11 gauge? Or does it depend on the thickness of materials that are usually cut on the table? Thank you. Reply

    8. जेव्हा एक मुलगा आणि एक मुलगी मित्र – मैत्रीण होतात, कधी ना कधी दोघांना “तो” विचार मनामध्ये येतोच.>> ह्यालाही बरेचदा आजूबाजूचा समाजच काही अंशी जबाबदार असतो हे सत्य नाकारता येणार ना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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