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粹的快乐

一、

我的班主任是个有趣的人。我记得那次期中之后开班会的时候,他眼神里满是坚定,学生们或默不作声,或直接睡去,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他明亮的声音,气氛紧张得似乎再多一分就是愤怒。但声音却突然停了,他边弯下身去看笔电,边说:「我是个容易忘事的人哈,所以要说什么东西,都会先写下来。」然后自嘲地笑笑,学生们也松绑似的移动了几下。

那次班会对我的意义在其结束后就开始逐渐体现出来。那天的深夜我将班会时所记的笔记重新仔细整理了一遍,然后将文章发邮件给班主任看,他回复开头便是:「谢谢你对我的尊重。」那次班会的意义在于,它让我窥见了在我之上还有什么。我试图抓住从高处放下来的绳子,也成功了。我在回复中表达了想在期末考试后与他聊聊的想法,不出所料,他同意了。

但出乎意料的是,期末考试后是他先找的我,比我的「提醒事项」更快一步。我总觉得自己没有支撑起临场长时间交流的能力,便总是提前准备。为了准备几日后的交谈,我逐渐开始积累并整理心中的疑问,这个清单越列越长,最后仅问题就积累了五百多字。而后,我比他早到了,还「迫使」他允许我请一次客。我们的聊天内容从工程、学位、科研,到了留学、职业、目标,又聊了大学课程、本质、时间管理、绩点、阅读,还有个人特质、兴趣、人际交往、创新、幽默,甚至还聊了 ThinkPad 与 Apple。我所说的话几乎只是问了一些问题,而绝大部分时间都是他在说话。我当时并没有意识到,我在听他说话的时候一直不可抑制地微笑着。最后一看表,过去了将近四个半小时,咖馆从拥挤嘈杂直至冷清。

我当然记不住这么多东西,这四个半小时的录音我听了两遍,整理出的核心内容就有近三千多字。我当然也学不了这么多东西,我就像是个吃撑了消化不良的人,但这些内容足以给我埋下众多思考的种子。这像是他微笑地帮我打开了一扇门,我像好奇的孩子一样四处张望,然后走进了门。

二、

我的计算概论老师是个幽默的人。但如果你去 Google 搜索他的图片,或许只能找到一张他年轻时的照片,看起来有几分英俊,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双目未看着镜头,而是朝着更远的地方望去。

在上他的计算概论课之前,我还没有遇见过如此充满睿智气质的老师。课上一位元培的学生总是喜欢问各种刁钻细致的问题,往往当我仍在理解这个问题的所指之时,他黑白分明的眼珠一转便微笑着给出了回答。而他在课上所讲述的许多深刻思想则直接引发了我对本质这个概念的思考。原谅我的语言贫乏,但我看到了他,一定会想到睿智这个词,甚至他即使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站在那,我也一定能察觉得到。

他对学生们几乎从来不会提出什么硬性的要求。上课时教室里总会不时地爆出笑声,这一方面是由于他的幽默感,另一方面则是学生们在课堂上「肆无忌惮」。他当然比我们更知道上课是为了什么,这也是我大一上学期收获最大的课程。

我向他亦有许多问题想请教,这种请教的想法是难以克制的,于是我也与他约了在考试后聊聊天。聊天就约在他的办公室,我又早到了。不大的房间里摆着茶具与书法。我所列的第一个问题关于计算机科学的科研领域分类,这不是一个那么好的问题,但我的确迫切地需要一个描述。他说:「这个问题很大,给我几分钟想想。」然后是长时间的沉默,他单手托腮,眼睛看着地面。头顶钟的声音响得吓人,但这种安静并不是死寂,我似乎能看到有湍流在他头顶升腾,哦,沉思的时候原来会是这样的。之后的回答无比精彩,当时的我连想象到这样回答的可能性都几乎不存在。

我基本可以断定我没有他这样的天赋了。但我有许多这样极为优秀的老师帮助,也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情,不是吗?

三、

这个寒假是迄今为止我经历过最充实的寒假,甚至充实到了我不愿意称之为寒假,「冬日居家时间」会是一个更确切的描述,因为我已经不想「放假」了。学习上的充实仅仅这个寒假充实的一部分,更重要的是,我发现且真正获得了「暗时间思考」的能力。

经验告诉我,相似的人更容易走在一起,也就是说,从个人的特性角度来考虑,人与人之间应当是同性相吸、异性相斥的,或者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与 Sivapithecus 同学的结识便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我们都喜欢摄影,更确切地说,我与他是这个班中少有的摄影爱好者,所以自然而然地在班级活动中就会聊起与摄影有关的话题;而因为特质相似,之后的聊天内容也自然而然地深入下去。

根据我的经验来看,他是个特别的人,但这在北大并不算什么,能进入北大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一些特殊的经历与不一样的特质。他觉得真正善于交友的人是能让别人直抵内心最深处想法的人,按照这个标准,我认为他是个善于交友的人——他自己或许并不会这么认为。在大学的经历让我发现,若不考虑政治正确,北方人与南方人的确有很大的差异,平均地看,北方人爽朗开放,南方人则倾向于封闭内心,这也应当不是单纯的刻板印象——这种差异可能可以类比做美国人与中国人的差异。

我以前算是个非严格意义上的「果粉」,当看到他用一台屏幕素质恶劣的 Lenovo 笔电时不免时常对其嘲讽,并用自己的笔电与其对比来满足自我的「优越感」。但出乎意料的是,他竟然真的就在回家后买了一台 MacBook。哦,我或许可以将其解释为我的说服力太强、MacBook 本身过于优秀、他是「高富帅」,但直觉告诉我这些都不是更根本的原因。

我是个很难接受别人观点的人,可怕的是,生命中的前十八年我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的存在——或许这个特质同样存在于绝大多数人身上,有多少人愿意否定自己过去的观点而接受别人的观点?这是一种傲慢与偏见。在与他进行对比的过程中,我逐渐明白了能够接纳别人观点的人是谦虚的。如果一个人永远只是以自我的评判标准去衡量观点,他便是固步自封的,这是非常可怕的事情。但接纳不代表认同,当我开始尝试批判地接纳别人的观点时,我真切地发现自己正在变得更好,这种感受自己是最清楚的。

我们聊天的开头往往是这样一句话:「我发现了一个问题。」当我的直觉抓住了一些如杂乱线团话题的线头时,我便会抛出这句话,然后表达一些粗浅的观点。与他的交流往往是愉快的——他的理性与我比起来有过之而不及,又能敏锐地察觉到感性的因素让交流流畅地继续下去。这个冬日我与他谈论的话题包括但不限于兴趣、强迫症、人的层次、优越感、人际交往,在每个话题我都得到了比以往深得多的思考。无论他是如何考虑的,我能确定,我在这样的聊天中收获极大,这让我无比快乐。由于交流内容不断深入,我时常会在闲暇时间陷入沉思状态,刘未鹏将其称为暗时间思考。这种沉思状态无法主观控制,因为它是我在寻求问题答案时的自然结果,也就是说,先有要思考的问题,然后思考自然会来。最令我值得欣喜的是,暗时间思考的状态在回校后事件繁多的状态下并没有消失,这将是一个非常宝贵的能力。

但他现在说要「多做少想」。哦,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我非常明确,我走在正确的道路上,而且正在稳稳地向前走。

倘若我今后有什么自认为独到的见解,其中一半的功劳应当归于这位朋友。

四、

刘未鹏说,心理学关乎学习知识的知识,他的那本《暗时间》也已然成为了对我影响最为深刻的一本书,我当然不能「放过」心理学这个领域。这个学期我原本准备选择「心理学概论」这门通选课,但在综合考虑了该课成绩分布的因素后,我找到了一种完美的解决方案——旁听。前天我去听了第一节课,课后立即决定将旁听完这门课的所有课时。

试想有一门课能教你怎么去描述现状、解释原因、预测未来、控制情况、改善行为,这简直不能叫心理学,这几乎是在手把手地教你怎么去生活学习,更何况,它还能告诉你非常多的在当下科学意义上正确的结论,这可比自己绞尽脑汁去想来得快多了。比如第一门课我就得知了以下结论:富人比穷人更有进取心、更乐于助人;女性比男性更满意自己的工作;智商无法培养,教育本质在于筛选智商;自由恋爱头两年更幸福,包办婚姻之后的时光更幸福;大学生自杀率更低;心理学认为道德不能作为评价依据,道德与人的能力没有相关性。这些命题政治不正确,但科学上正确。哦,我不想再看那已沦落为菜市场的知乎了。

这个冬日,我与 Sivapithecus 的交流不断地触及一些深刻的事物,直觉告诉我,这是触及了哲学。北大有门叫「哲学导论」的通选课,综合考虑了其考核方式后,我选了这门课。预选阶段时,我一直在犹豫到底要不要选这门课,因为在看了这门课以往的课件后,我对这样深刻的内容心生畏惧;但又考虑到考核方式是写论文,上学期的「20世纪西方音乐」论文考核方式让我得了个不错的成绩,考虑了贝叶斯原理后,那就选吧,管他呢。

第一节课在昨晚。老师往讲台上一站,我就嗅到了扑面而来的睿智气质。老师开口不到五分钟,我就认定我在这门课的收获将超过计算概论。第一节课的内容从哲学的起源,讲到哲学所追求的目标,再说到哲学的研究方法,而后分述了哲学的各个领域,最后讲到哲学与个人气质的关系。整堂课我都深深地沉浸在思考的快乐当中,这种快乐我无法用我贫瘠的语言描述详尽,但如果你也感受到了这样的快乐,那便是它了。

试想有一门课教你看待世界的方法,随便在其中挑几个问题就要穷尽人的一生去钻研,这简直是在教你如何思考。太美妙了,太美妙了,这不就是我一直所崇尚的「理性」吗?

北大通识教育绝不是徒有虚名。我迄今上过的三门通选课——20世纪西方音乐、心理学概论、哲学导论——都让我在于我专业相关性不强的领域有了比平均水平深得多的理解。这三门课的共同点在于,它们都强调理性、逻辑、论证(没错,20世纪西方音乐这门课对理性的强调有过之而不及),这让我有无与伦比的契合感。

想象一个事物,它想到了所有你已经想到的东西(包括这句话),它所想的比你还多。在这样的事物面前,我心生渺小之感。我现在大概清楚了,这种事物就是科学与哲学。

I am saved by science. – The Room Two

I am saved by science and philosophy. – Definiter

五、

思考的快乐是纯粹的。这种快乐沉稳、持续、深刻,不像欲望满足时的快乐那样短暂且无止境地难以获得,也不像同他人一起欢笑的快乐那样难以持续且难以深入心底。当我沉浸在思考当中时,这种快乐如同泉水一般缓缓流出,我进入了那种忘我的「心流」状态。这种快乐不需要与任何人对比得到,自己有没有这种快乐,自己最清楚。

我曾经问班主任这样一个问题:「幽默感应该如何培养?」。他说,有趣就是对这个世界的热爱,对世界充满好奇心,人就会幽默。当时我一定没听懂这句话。近几日当我拾起王小波的杂文集时,发现了班主任的说法与王小波几乎一致,那篇文章叫《思维的乐趣》。王小波说,有趣的东西是有道理且新奇的;生理上的需求也能带来快感,但由于简单,不能与思维的乐趣相比;思考与科学让他觉得有趣。回想那些真正幽默的人,皆是如此;而我现在也深刻地体会到了这种「有趣」。

幽默还有一个前提,便是对所述事物足够的控制力。回想那些刻板无趣的人,他们几乎都所说事物没有控制能力,因为他们自己也没有真正理解这些东西。连说都说不清楚,何谈有趣?

考虑到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后,这种思考的快乐原来属于「自我实现需求」。很奇怪的是,当发现了这种纯粹的快乐之后,我对「生理需求」的渴望锐减至殆尽——美食给我的快乐感,完全无法与这种纯粹的快乐匹敌。哦,我现在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废寝忘食了。

我的网名原是「浅栖」,现在的网名是「Definiter」。约莫一年之前的某个时刻,我的脑海中突然产生了一种意象:清澈透底的浅水滩。我自认为顿悟了「浅即清晰」,于是找了一个与清晰有关的且没人注册的网名,它叫「Definiter」——明确的、一定的。这段时间我写了三篇以清晰为题的文章,现在回想起来,当初我一定是意识到了我之前所写文章中有太多定义含糊不清的名词,这种混沌引起了我自发的自我调控。讽刺的是,现在看起来,那三篇以清晰为题的文章实在不清晰。而且,我现在愈发得觉得「浅栖」并不是个好名字,无论我怎样去解释它,我内心里总觉得有石头硌着。

有许多人回忆起大学时光,都觉得那是最快乐的时候。我现在才大一,但已经能确认,大学时光一定会是我这一生最快乐的时候。这段时光将是衣食无忧的,我可以自由支配我的时间。而且,在这里,还有那么多极为优秀的老师与同学,在与他们的交流中,如我这样不够优秀的人将获益良多。最重要的是,我真切地感受到了北大所蕴藏的知识如同一个海洋,我个人在其中实在相形见绌,因而我可以不受限制地去追求我所想要的纯粹的快乐。

So much to discover, so little time. – The Room Two

happy 这个词过于平凡,难以确切地描述这种快乐,那么不如叫它 joyful 吧。连历史上那些闪耀着光芒的思考者历经一生都无法穷尽真理,如我这样天赋不出众的人,仅是发现了这种纯粹的快乐,就足以凭其支撑过完一生。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