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种真实

听音乐总是能给我带来一些难以言说的感觉,哦,我当然知道说不清楚是我没想清楚。有一次,我戴着耳机听着歌走路时,却突然明白了这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回忆那些看过的电影,它们几乎从未缺少一个要素——配乐。令人印象深刻的画面总是伴随着令人印象深刻的音乐,美好的,快乐的,奇妙的,紧张的,恐惧的。在记忆中,画面与音乐总是紧紧相连的。

戴着耳机听着歌走路时,我所萌生的感受,便是由此而来。想象一下,把眼前的画面与听觉剥离开来,然后与另一处听觉混合,该是多么奇妙的体验。把音量开大,放着充满情感的音乐,沉浸在其中,眼前万千世界,人来人往,都与我无关,他们活在我创造的电影中,我是个好奇的看客,看他们在画面中出现又消失,脸上闪过喜怒哀乐。这便是音乐带给我的「电影感」,这是多么有趣的事情。

「电影感」是真实的感受吗?哦,当然是。我的眼睛看到了我眼睛看到的东西,我的耳朵听到了我耳朵听到的东西,只不过这和平凡的情况不太一样罢了,所以我更愿意将其称为「另一种真实」。「第一种真实」则体现在,我冒着被路人当精神病的风险抱着笔电听着 Daniel Choo 或 Lee Johnson 翻唱的 I Cloud Sing Of Your Love Forever 坐在未名湖畔写这篇文章,最后却为了第二日能健全地去上课而从寒风凛冽寂静得像寂静岭的未名湖畔逃离到了肯德基,冰冷的双手这才被肯德基的美味皮蛋瘦肉粥解冻。「君子食无求饱」,当然只有吃饱了的君子才会说这样的话。

这两种真实并不是没有联系的,它们的关系在于,「另一种真实」建立在「第一种真实」之上。这不禁又让我想起了 Matrix。

从一方面来说,如果我只是缸中之脑,这两种真实的本质都一样——都是不真实。我所做的,只是用一种听觉输入源覆盖了另一种听觉输入源——甚至这种切换的行为有无自由意志都是否定的。但我可不是这样的悲观主义者。

从另一方面来说,戴上耳机这一行为的隐喻是——主动进入 Matrix。透过音乐以电影的方式观察这个世界,与进入 Matrix 通过代码的方式理解这个世界,并无本质区别。它们的共同点在于,它们都是一种全然的覆盖:这就像是一层膜一样包围着全身,密不透风,哦,不,密不透任何基本粒子,绝对的覆盖,绝对的隔离。

说到这,我又想起了一个相似的例子,我拥有一项特殊的能力——轻度色弱(实际上我还有其他几项特殊能力)。这当然是 different 的,但是不是 better 的呢?我不知道。因为我无从对比——我看到的世界,就是这样的。「正常人」所看到的色域经过精巧的映射,就成了我看到的色域。我看到的世界,就是我的世界,纯然的我的世界。这么说很唯心主义,但这很有趣,这种有趣性不仅体现在用一种不同的思维方式思考,也体现在这种思维方式本身。第一节哲学课,老师用前五分钟让我们先忘了中学的政治课哲学,告诉我们,历史上伟大的哲学家往往持有唯心主义观点,但「马克思主义是最正确的哲学」这种表述实在让人匪夷所思,唯物主义所说的内容往往是常识,乏味而无趣。

谈到思维方式,我想起这是我与一位朋友(这么说起来好像我有很多 true friends 似的)的深层次分歧。当我沉浸在理性、逻辑、思考、问题这些东西之中的时候,他告诉我——老子当年也是这么想的,但现在早过了那时期了。这实在是让人伤感的事情。我问他现在是怎么想的,他说现在已经不想了。我当时觉得,这真是绝妙的事情!我对他观点的理解是这样的——改变逻辑思维方式的方法是逻辑思维,所以,想要让自己不再逻辑清楚地思考,就要用清楚的逻辑思考去改变它。是的,发现 Matrix 世界之本质的方法,就是离开 Matrix。这两件事有着绝妙的内在联系。当然这悖论并不是死胡同,一条路在于,去理解 Matrix 世界这一行为根本无需改变,另一条路是,不去理解 Matrix。我走前一条,definitely。

一段时间之前,这位朋友还与我讨论起来这么一个话题:如何才能在陌生人面前表现出真实的自我。嗨,问谁不行,偏要问我这种见到一群陌生人能呆若木鸡的人。作为 Definiter,我想到的第一个问题自然是:what the hell is 真实的自我。最后他没说清楚,我嘲讽他「没说清楚就是没想清楚」,事后他也在相同的境况下用古怪的语气嘲讽我「没说清楚就是没想清楚哦」。其实我现在大概想清楚了。我对社交基本算一窍不通,也很少主动有社交的兴趣。这位朋友曾经告诉过我一个关于社交的圈层模型:从最外圈那些只见过面的陌生人开始,逐渐往里会有说过话的人、普通朋友、小伙伴、好朋友、soul mate、自我。所谓的「真实的自我」大抵就是这个模型中最内圈的「自我」。

关于这个模型,想得稍微多了一点,我便发现了一个让我后怕的事实。这从里到外一圈一圈包围的,怎会只是自我、soul mate、好朋友、小伙伴、普通朋友、说过话的人、只见过面的陌生人,这一圈圈的,全是 Matrix。我在一群陌生人面前说话紧张,这就不是「真实的自我」了?这是另一种真实。但这一圈圈的真实是如何分隔开来的?哦,社交方法。面对不同的人,我们永不可避免地会采用对应的社交方法。再加思考,我发现社交方法分两类:第一类向内圈辐射,最开始只面向自我,在不断的进化中逐渐往外层人扩展,这类方法的一个最具代表性的实例是真诚;第二类与第一类成对偶关系,向外圈辐射,最开始只面向陌生人,而后会逐渐向内层人扩展,这类方法也有一个典型的实例:说话前先过一遍脑子。

第二类方法令我害怕。这种害怕不仅体现在我害怕别人用这种方法对我,这暗示着我起码在某个圈层之外,也体现在我害怕到最后我的自我这一圈也被第二类方法吞噬。我对后者尚能控制,且当下也没有这样的忧虑,但对于前者,却无所适从。我永远在他人的自我那一圈之外,不是吗?每个人的肉体都像一个个精巧的容器,将自我封装在其中,没有任何其他人能真正地认同。

Individual individual。灵魂当然只能永远独行。

这大抵便是「独立」的含义。但我的天性里写着「我想被别人认同」,这是多么千钧一发的矛盾——渴望被认同、不可能被认同。

今晚我所想的只有一个问题:当自我的理性崩塌时,我情感上依赖的将是他人的理性吗?

不。

在这种时候,我于情感上依赖这万千世界的东西,包括但不限于:爱、艺术、信仰。却不可能是理性。

《另一种真实》有3个想法

  1. 你的文字越来越有分量了。

    最近常常回头去反复看这些文章,「在这种时候,我于情感上依赖这万千世界的东西,包括但不限于:爱、艺术、信仰。却不可能是理性。」。我觉得自己似乎可以触及到你想表达的东西,却又似乎是触及到我的自我……

    总之,这种思考真算是一次……呃,灵魂的旅行?

    另外,关于圈层的比喻真是绝妙 > <。

    1. 我写这些文章的动机几乎是出于我自己,因而它们对于读者的价值并不那么明显,比如生涩的文笔会让文章不容易读懂。实际上,在你与我有相似的经历与思考时,便会根据你自己的经历理解我所表达的东西,从而触及到你的自我。这些思考的确让我收获颇丰,但这实在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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