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偶像

昨日突发奇想,开始从头翻看木遥的窗子里 Diary 分类的所有日志,从清晨直到深夜。凌晨时读毕,腰又隐隐地开始酸痛起来。仰在床上,感觉像是看了一整天的细节绵密的电影,又仿佛是在一天之内亲身经历了他在日志里所写下的近十年生活,再加上窗外吵闹,怎么也没能睡着。

这个计划,实际上,在数年前我刚进入这个博客时,已经定下了——就像我定下的大部分计划一样,它一直没有被执行。但我的确是从那时候开始就一直订阅着,他也一直间断地保持着更新,尽管更新的频率一年不如一年。有时候,我会有执行这个计划的冲动——那往往是陷入情绪的低谷又百无聊赖的时候,我会随机地点开几年前的旧文章,配上点几年前就听过的旧歌,有时不禁潸然泪下,但每次总能在最后找到生活的慰藉。

可是,仅凭这样零碎的阅读,每次都只有几处零散的情绪与生活碎片被瞥见。直到昨日完整地将这些日志串联起来,并补充上搜索到的其他信息时,我才得以勾勒出其中的来龙去脉。日志从他在北大读硕士的最后一段时间开始,他申请出国,开始写论文、答辩,而后毕业,在毕业前的最后一晚绕着未名湖的湖心岛游了一圈;拿到了 UCLA 的 offer,只身前往美国(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坐飞机),在异国他乡从窘迫慢慢开始变得得心应手,而后秋去春来,日志里频繁地闪现出回忆;去波士顿实习,开始聊政治;回到洛杉矶做学术,并各处自驾旅行;去巴黎当助理研究员,学术似乎开始出现瓶颈,期间大抵是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字里行间愈发抑郁;又回到洛杉矶,博士毕业,回过北京;去明尼苏达读博士后,开始对未来迷茫,又不时沉溺在过去;最后 quit,求职,进入 Google,生活看起来逐渐归于平静——因为 2014 年初直至现在,他更新了七篇文章,其中只有两篇是日志,而以往最多的一年,他更新了七十一篇文章。

我不时地会去尝试打开评论者的网站,但那些链接所指向的几乎都是空白。我都能料到木遥的窗子的结局——像油尽灯枯那样慢慢黯淡然后死去,迟早的事情罢了。而我自己的呢?只能缄默。(没多少人记得 qian-qi.com 了,这个博客也早就被大多数人遗忘殆尽)

更新频率上的锐减只是一方面的改变,我能察觉到,随着岁月的推进,木遥的日志的气质慢慢发生着改变,变得比以前还要驾轻就熟,遣词造句也愈发精炼,像是海绵被逐渐压紧,然后定型。这或许是因为年龄的增长,又或者是因为处境的改变,不管怎样,改变几乎是必然的——都快十年了。

在阅读的进程中,我还有一些其他的发现。比如,我从网站的 Whois 信息中发现注册人名是 Yu Mao,而后很快意识到这个拼音交换声母之后就得到了 Mu Yao,真是有趣的文字游戏。我不禁笑了出来,竟然有人会叫「毛芋」?当然我很快否定了自己这个想法,开始寻找合适的搭配毛姓的名字,而当我想到「毛羽」时,几乎是在打出这个名字的瞬间,我就意识到这一定就是答案了——不然,木遥的窗子的 logo 怎么会是羽毛呢?之后的搜索让我更确信这个答案,并让我知道了更多:他在西安一中少年班上中学,初高中都拿了数学竞赛一等奖,在冬令营保送北大,去大学那年只有十六岁。

我大抵能勾勒出这样一个人的模样了:早慧,有足够好的机会,一开始时一帆风顺;少年时读了大量的书,往后也一直保持着读书的习惯;热爱古典音乐,对其有敏锐的感觉;当然也精通数学;喜欢旅行,时常一个人自驾游;写得一手好文章;多愁善感,常陷入回忆,也曾沉入抑郁。这些的特质能融合在一个人身上,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并不难想象,因为我似乎是与他相似的。

这是我读木遥的文章时常有的感受:这些事情好像就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样,尽管有些没有真实地发生过,但我总觉得那迟早会发生。

少时的偶像,现在读起来,像老朋友一样亲切;更确切地说,像是回忆一样亲切,但阅读本身不就是我自己的回忆吗?我仍然记得是怎么进入这窗子的:一篇松鼠会的稿子,像是鹤立鸡群一样引人入胜。那起码得是三年前的事情了,彼时听的歌,现在都沉在播放列表的最底下。这个博客的出现,很大程度上是受到木遥的影响;而行文的遣词造句的拿捏、标点符号的使用,也不时能见到木遥的影子;之后,日志读着读着,我就成了他的师弟;我和他一样,是悲观的人,又同时不能把握好自己的情绪……我实在不知道,这样的相似是由于本质的相似外化而来,还是只是由于我的模仿导致罢了;又或者,这不过是我的选择性失明导致的,我与他有着那么多不同:我晚熟而且在北大显得平庸、我没读过那么多的书、只精通数学考试而不精通数学、在旅行时总是感到疲惫、写文章拖沓又词不达意……但这样的归因又有什么意义呢?过去的都过去了,我现在正在当下。

当下又是怎样呢?

木遥在一篇文章里写到:「靠哲学来生活的人,只不过是个书呆子而已。生活要用心而不是靠道理来引导,这话我二十岁的时候就谆谆教导过别人,现在我二十七岁,要用它来教导自己了。」我一边觉得这句子在理,又一边怀疑这合理的可能性。这一年,我想明白了许多道理,并为之乐此不疲(这是假话),现在,却觉得生活的迷雾甚至比以前更加浓密。他在北大读书时,某个在未名湖旁看书的早上,一个陌生的年轻人曾絮絮叨叨地对他说:「你们真是太幸福了,真的,以后你才会知道社会上真是不如校园里好。」但此时迷雾中的我却憧憬着未来的生活。我想我一定要出国,但如果有人问我为什么,我说不清楚。木遥最终离开学术圈,而我现在却踌躇满志地(这也是假话)正要迈进这个圈子。然而,当我现在看着那些大部头的时候,心中对更远的将来的学术道路,是画了巨大的问号的。

木遥并不是唯一令我钦佩的人,我还有着其他的偶像:那些我所倾慕的人,以及那些我深深佩服并认同的人。或许用「偶像」这一词显得过度与不成熟,但他们的确对我的生活有着深刻的影响。在他们身上,我得以看到自己未来的一种可能性;他们所经历的往事,似乎将会成为我的未来;他们像是我以往的初衷的备份,在迷茫时,我还能记得自己曾经想要什么东西、想变成什么样的人。

可是,这听起来多么像是「自我实现的预言」。他们像是一面面镜子,起初我在他们身上看到了自己,后来,却在自己身上看到了他们,再往后,变得越来越像他们。

路终归是要自己摸索的,人与人之间,是如此的不同,别人的生活,终究只是别人的生活罢了。何况,如果我只是想变成别人的样子,那若干年后,我还是我吗?那会像是为了别人而活着,并将自己淹没在宿命里。自由总是令人向往,但不确定又总是让我慌张。

这样一想,这些迷雾中的灯塔,便愈发地开始像遥不可及的闪烁的孤星一样不可依靠了——况且那些灯塔,只不过是在另一片迷雾中罢了。

《旧偶像》有7个想法

  1. 我跟你有一样的疑问,我会说这是青年成长中极为普遍的疑问。看到倒数第二段我像是松了一口气,因为你似乎得出了我认为相对正确的结论(我的结论差不多也是这样)。未来难料,传说中的预感也是一种过于强烈的主观倒影,你怎么可能想得到呢。反而当你的大脑被一个念头长时间占据时,这个念头多半会将你统治,遮住你一部分应有的视线。另外,我一直认为哲学是人的经历的积累。想想你现在的状态,想想你现在的所爱,想想你的每一个现在,即使它不断地变化(但何必强迫它不变呢),过去和未来你也碰触不到,不需为其担忧。博客留不住的那就让他们走,能留下的就留下,过去若有你放不下的美好,你要相信那种美好时光是会回来的,不管它们以何种形式,路多么曲折,都应会变得更好。记住了,当事物朝着更好发展的过程中是会阵痛的,谁能说现在就不是阵痛呢?最后,你的博客我很喜欢,因为此间你敞开了心扉,你很纯粹,你能让人产生共鸣,美好该永存的。

    到此以共勉

  2. 看来我也是少数人了。
    我也算关注了这个站点多年吧,从一个稚嫩的中学生惊叹于一个北大人如何努力地发展自己的理性与感性,如何地管理自己,如何地经营着浅栖这个小站,更新着摄影和文字,甚仰慕之
    到后来跟从你的推荐学着用印象笔记,但又始终不得其道而不了了之,知道了自己终究是自己,模仿不了别人的全部
    我也还有其他偶像,或者确实用偶像形容有些过度,但这些默默关注的“别人的生活”看似不属于自己,终究在自己身上不知觉地留下影响
    你可以看到的我留下的邮箱,今年我也来到了PKU,也要走过想象中你曾走过的路。我知道这条路其实已经无数人走过,没有一串脚印能够代替自己走的这一遍,但脑海里那些前辈的经历好像是冥冥中的指引,让第一次站在校门口的我心中的迷茫少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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