铭记

这篇文章,写写停停,前后竟用了半年的时间。我本想将其归入《清晰》系列并立副标题《抉择》,将过去的几个重大人生选择抽离出,写就一篇有侧重点的回忆录;而后自觉力不从心,因为任何一件事都牵扯到了许多回忆,抽丝剥茧地单独写抉择这一话题并不是易事,且我亦不愿意抛弃那些牵扯到的其他回忆,便想另写一篇《清晰》系列中的《铭记》来记录这些细节;但《抉择》撰文过半又发现将记忆割裂成「抉择」与「细节」两部分过于分裂,就又回到本初,按着时间顺序,循着一个个值得铭记的事件,收集以往积累的资料,开始一字一句地在本子上写这篇回忆录。

我无意去美化回忆而去求得片面的完美,也不想再以我的偏执去理解事件。在这里,我会尽可能客观地记录事件的起承转合,图个将记忆封存在文字中的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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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的世界

没有网络,没有手机,没有平板,没有电脑。

我终而得以与世隔绝,以一种卷入式的姿态进入了别处的生活。有人问起我是否后悔来这里,我心中闪现过一丝犹豫,口中却不假思索地吐出三个字:

「不后悔。」

一、

第一日,去宾馆房间时里面已有人,开门第一眼见到的是高瘦的X君,第二眼就被一把吉他所吸引。那是一把雅马哈的F310吉他。

几日后,他正在练习吉他。我们:「可以教我弹吉他吗?」

他停下手,欣然答应,露出他所特有的一种笑容说:「那今天上第一课,先讲吉他构造和乐理知识……」

「63231323-53231323-43231323」,这是我学会的第一段旋律,弹至今日已烂熟于心。右手熟练之后是左手的按弦练习,因为手指不够灵活,指尖太软,按品格时不是用力过轻发出了颤音,就是用力过重压到了上下的弦,以至于一段《小星星》练了十几日还不够熟练。于是我下定决心弹出指尖的茧,当下果真发觉食指指尖已开始变硬了,便开始尝试按和弦,约莫又是一场腥风血雨。直至现在我仍然不敢尝试大横按。

没有音乐播放器。有时吃完了晚餐,房间空无一人,便拿出吉他谱,翻出一曲《简单爱》生涩地弹着,下意识地轻声哼唱。眼望着窗外,是淡青色的天空与微黄的云。

二、

出发前一日,我像救火似的去了书店,去时书店竟还未开门。

打开Omnifocus,见有一项「练习英文字体」,便径直走向了字帖的书柜,忍着热汗挑了几十分钟,挑中了一本圆体英文字帖,幸而书柜旁看书之人没有对我的速度感到奇怪。

没有电子设备时,静坐在桌前是一件自然的事。随手拿起字帖便翻开第一页写了起来。先是笔画练习,而后是大写字母。描摹完一个字母就在手旁的草稿纸上没完没了地练了起来,写字可以让人静下心来,抬头时忽然发现已密密麻麻的写了半页的字母,圆弧与细丝眼花缭乱。

再之后是小写字母,相较大写字母的奇怪形状,小写字母流畅了许多。单个字母的练习并没有花了多少时间,而后将大写字母、小写字母连缀成词句时,我突然明白了圆体中字母的夸张变形之用意——连笔。尽管圆体之于英文如同行书之于汉字,但处在入门阶段的我并没体会到其加快书写速度的作用,相反地,我必须以一种极慢的精雕细琢的节奏去书写,每一个圆弧与提笔的大小与位置都要细细考量,甚至有时连字型都要耗时回想。

花体美在整齐与流畅,当我在纸上一遍又一遍地书写着圆体时,我体会到了工匠师的快乐。

三、

去书店带回来的不只有字帖,还有几本书——《看见》、《玩笑》、《生活在别处》、《倾城之恋》,我悉数带了进来。书并不多,因为如今我已能较为准确地预估自己的执行力,这算得上是一个进步。

没有手机干扰时,看书也是极为自然地。清晨吃完早餐后正是精神最好的时候,电视没有开,我躺在床上,随手拿起书堆中的一本书,是《看见》。翻开第一页,晨光就出其不意地照在了书页上,序言里写着:「不要因为走得太远,忘了我们为什么出发。」

我逐字逐句地看着这本书期间,X君借了这本书,只用了一晚加一上午就看完了,而我则用了数日。当我仍感惊讶时,他又开始看另一本书了。于他,看书并不是什么庄重的事,也不一定要以从头翻到尾就读完的方式去读书,他把读书看做日常的习惯,我不行。

四、

这里原本是一个会议室,但换了个名头就成了自习室。

与传统的教室阔别五个月后,我再一次静坐在桌前。自习室里只有一大张拼接起来的会议桌,光照充足,人最多也不过五个,静得只能听见中央空调的气流声。

我带了一本北京大学出版社的《高等数学》,是来这里之前火急火燎地从网上购来的。尽管我的Omnifocus的学习计划中几个月前就列着一条「学高数」,但截至来这里之前我也就翻过同济版高数的前几页。来这里之前我满怀期望地与拖延症诀别,没想到成真了。

没有干扰的环境中拿起教材就能看得进去,没有进度的逼迫,我以最为舒适的速度学着。在看俄罗斯微积分教程的E君有问必答,可惜至今我对极限与连续最艰深的部分仍未参悟。

不学习的时候便有心思写文章。这里有太多的空余时间,时间一空我便忙着瞎想,想得深了文章就像瀑布一样洒出来,在自习室写到了深夜也不觉疲惫。有时已快午夜了,自习室的门会被悄悄推开,一个脑袋伸进来,看了看我,小声说道:「真是认真啊。」

想得多了,便不会翻开本子就下笔乱写,便不会固执于己,我嗅到了文字之间重新长出的生机,就如同湿润泥土中青绿的嫩芽兀自冒了出来。

沉湎于电子设备并不是生活的唯一可能,坐在自习室的桌前,我忽然对大学生活又燃起了一种希望。

五、

我不是第一次接触三国杀,但在这里,我第一次对三国杀产生了兴趣。L君是三国杀的高手,他与E君、X君用了几天,把几副扑克牌改造成了三国杀,而所有的武将与锦囊、武器、基本牌的描述仅靠记忆写就。

有时吃完午饭,四人回到房间,有人问:「杀不杀?」而后四人便熟稔地开始洗牌、发牌。厮斗的过程尽是娱乐,输了也毫不可惜。

第一天来这里时,我就看见E君拿着一份自己打印的五子棋棋谱,我觉得好笑——五子棋还有棋谱?然后他便过来,问:「来盘五子棋?」

然后我就被杀得片甲不留。

「再来一盘?」

又输。

再来,还是输。全都输得莫名其妙。

「不来了,不来了。」我知难而退,从此再也不敢自傲于五子棋。后来我知道,E君是某贴吧五子棋挑战赛的四强。

六、

这里的体育设施几乎样样俱全,于是不爱体育的我也被其他人带着不时往健身馆跑。

先是打过几轮羽毛球,而后我发现自己原来瞎打了几年羽毛球,竟然对规则浑然不知。简单地学习了规则后,对面的X君用力地打了个远球,正当我大退几步接到球自喜时,他轻挑羽毛球,球直直地落在了网旁,即使我急冲救球也无济于事……打完球虽然没有汗流浃背但也出了些许汗,喘着粗气但自觉充实。

之后我接触了台球,发现其实我、X君、E君、L君四人都是新手,便也宽了心,敢于用自我领悟的姿势握着杆子,把杆尖笨拙地抵在了虎口,用力一推,进洞,听到一声「漂亮」的夸赞后洋洋得意。

尽管我的姓名与某位拿过三枚奥运男单银牌的运动员一模一样,但我着实对乒乓球一窍不通。面对着飞速过来的球,我随手一挥的结果往往是没接到球,或是把球打到了天花板。没有灰心,开始练习最简单的对拍,但没有打出超过三个回合的球。于是作罢,苦笑着跑离了乒乓球桌,也不觉遗憾。

有时还会兴起站上跑步机,却又只敢把速度最多调到8档,跑了4分钟就气喘吁吁地下来。前几日下定决心早晨6点钟起床晨跑,可惜最后的结果还是早上拖到下午,下午拖到晚上,晚上留给明天……直到了今天也没再踏上过跑步机。

七、

有人问起我这里的生活是怎么样的,我打趣地说:「这里已经实现了共产主义,按需分配。」

这话不假。第一天进了房间,就看见一大袋的零食,无论是种类还是数量都毫不吝啬。旁边放着一大袋日用品,鼓鼓地把带子都撑破了,牙刷、牙膏、毛巾、洗发露、沐浴露、洗面奶、香皂之类一应俱全。我背着满满当当的一大个登山包肩膀都快断了,直呼带多了。

而餐食则是最令我满意的。上至鲍鱼,下至青菜,几乎每种食材都在餐桌上出现过,口味也非常适合我,譬如黑椒牛肉、粉丝扇贝以及一种不知名的海鱼头片让我现在想到都口水直流。每餐都有满满的几瓶可乐、雪碧、果粒橙,以及汤和餐后水果。X君说他这辈子一半的果粒橙都是在这喝的。最为致命的是,这是自、助、餐!

一日,房间中只有我一人,忽听见有人敲房门,门开后探进一个脑袋,说:「这些水果你们一人一箱分了。」出门看见地上堆着十几箱水果,打开其中一箱,里面装满了各种水果,包括我喜爱的山竹与提子。但过了几日,我们发现水果吃不完,于是拿出了一串提子,洗净,挑一颗完整的提子吃,再捡一颗有破口的提子扔了,再挑一颗紫得发黑的提子吃……我发现,「肉包子吃一个扔一个」的生活提前来到,我却没有一丝的措手不及。

八、

我从小就常年口腔溃疡,懂得觉察不到痛苦的寻常便已弥足珍贵。在这里的生活没有忧虑,但我清楚地明白仍然少了什么。

这种感受会在深夜独坐凉亭听蛙声十里时,被猛烈的唤起;

会在涂上洗面奶无法睁眼的一瞬,被放大万倍;

会在半夜不能入寐辗转反侧之时,扎根于死一般的寂静;

会在笑靥狂欢的一刻,忽闪出泪流满面的灵魂。

Definiter

手书 于里面的世界

5月28日

18岁

今天,我18岁。

我已送给我自己一份最为完美的18岁生日礼物。这份礼物意义重大,若干年后,我或许还会津津乐道地谈论它。为了这份礼物,我度过日复一日的生活,遇到难以抗拒的的挫折,做出进退两难的抉择,付出无人知晓的汗水。最后,我收到了无与伦比的欣喜,我觉醒般地抬起了头颅。这份礼物是北大的录取通知。这份礼物润物细无声般地改变了我许多,或者说,我已经做出了许多的改变。倘若我还能见到一年前完整的我,那定已是大不同。

当下,似乎一切都安放在合适的位置上,天气晴好,晴空明净,温度占着体温的黄金分割比,清风以合适的速度吹拂肌肤,树叶婆娑的声音如同下雨,似乎一切都刚刚好,我庆幸我出生在温暖的三月。当下,没有过多的近忧远虑,即使有也不需要现在考虑,我可以想我所想,做我想做。我不愿让时间静止在此刻,因为未来仍有几分迷人的偶然性,未来仍有许多希望,我对未来仍有着几分期许。

「你们要争独立,不要争自由。」胡适如是说。我已有了充足的自由,该是独立的时候了。我需要生活独立,做出可口的美食,洗出干净的衣服,保持整洁的卫生,有一场随性的旅行,学一些新鲜的知识,尝试自己想要的生活。我需要经济独立,拥有自己名下的银行卡,赚得人生第一桶金,送亲友一份自己买的礼物,学会打理自己的资金,做一份理智的投资。我需要人格独立,记住自己已是成人,说出负责的话,做出负责的决定,谨慎地对待经验与命运,读几本需要思考终生的书,懂得真正独立地思考,做自己生命的主角。有许多事情只有18岁了才能做,但并不是过了生日这一天我就能做。我有许多事情想做。

「我要做以前一直想做但是借口没时间去做的事。」有人问起这段时间准备做什么时,我会这样说。但而后我发现这并不只是借口没时间。我时常无力去改变,甚至意识不到要去改变。我要改变无力改变之物。我曾写道:「永恒一直是我的心结。无论什么事物,一旦成为永恒,便永远无法改变。永恒如同晨曦下海边微风慵懒地吹拂面颊时,几乎静止的时间所蕴含的干渴的隽永气味。永恒的味道是淡淡的甘味,入口后从舌根一直绵延到胃,绵绵不绝,若隐若现,若有干渴而不可得,似已满足而不能有。永恒就是无法改变,永远无法改变。」这看起来像是懦夫的说辞。永恒之所以为永恒,是因为我相信永恒就是永恒。永恒无法改变,我可以改变永恒本身。

当我用上几个小时写这篇文章时,18岁已经融化在其中。我为了铭记我的18岁而写了这篇文章,写这篇文章之时悄然度过了我的18岁生日。这种微妙的关系令我着迷。记忆会失真,照片会泛黄,音乐会被重塑,气味会被覆盖,文字不会。这个生日被封装在这些文字中,在未来的某个时间,我或许可以从中找到当时的细节,莞尔而笑。这便是这些文字的意义所在。

我并不想神话这个时间节点,这个说法没有意义。这一天能够改变的,大抵是我的年龄,除此之外,这依旧是个寻常的日子。我只是想说,这是我所拥有的时间,是我生命中无法逃避的又一段历程。假如我愿意,我可以用他来做很多事情,我可以找到我想要的生活。

这是我的18岁。

清晰(三)·恍惚


感谢日复一日的校园生活,它让我体验了永恒轮回的一角,体验了不能承受的生命之重。那是一场恍惚的记忆,因为彼时,昨日,今日,明日,并无二致。

高中三年是这场轮回的最外围,高一时看见高三奋战高考,高二时看见高一入学时的欣喜,高三时慢慢发现这一切都已有人经历过。之后便是一年的轮回,春夏秋冬总是亘古不变地出现,不是太冷,就是太热,夏日想着冬日的冰凉静谧,冬日想着夏日的炽烈酣畅。再便是一学期的轮回,开学时总是把心留在了寒暑假,而后月考与期中期末考轮番上阵,休学时充满了新鲜感,这些便可以串起半年的时光。而后是一个月的轮回,考试、考后总结、学习、考前复习总是一次次地上演,每个月似乎都大同小异。之后就是一个星期的轮回,疲惫地回校赶作业,慢慢找到学习状态,或快或慢地等到星期六,而后在或晴或雨中回家,在家中无所事事数十个小时后驶向下一次循环。

而最难以承受的,是一日的轮回。每日在固定的时间,在同一束灯光下醒来,用军训习得的动作叠好同一床被子,爬下床听到同一组音乐在同一刻穿过耳朵,穿衣穿鞋刷牙洗头洗脸吹风,而后舍务开始拼命地吹哨,把人们全部或部分赶出寝室后定时关上大门。而后如若是阴或晴,人们便争相跑向晨跑场地,站在自己所属的格子排成整齐的方阵,在一场时有时无的口头思想教育后,整齐地出发,沿着固定的路线,迈着一样的脚步,喊着震耳欲聋的口号,跑过两圈后回到教室。再便是早读,等待着早餐铃响起冲锋跑向餐厅。早餐花样繁多,但却似乎不会变化,我所买早餐似乎也不会变化,而鸡排仍是许多人所津津乐道的。早上的课无非是上新课做试卷讲评试卷或是上课偷偷做作业,老师来来去去也总是那几个面孔那几个声音,直到午餐铃响起,人们再次冲向餐厅。午餐花样更少,变化也更少,一排荤菜一排素菜,其中最经典的菜式不过鸡腿。吃快餐一样地吃完午餐后,便是午睡,或是回寝室,或是回教室,但终究要醒来等待下午的课程。下午的课以自习课居多,而自习课永远是用来完成今日的作业或者准备明日的课程,作业也无非是一门课一张试卷或是参考书练习。我曾在做作业的间隙,忍不住在一张草稿纸上写道:

做作业的悲剧性在于,我们用有限的生命,去完成无限的作业。更可悲的是,速度或快或慢都无济于事——或因一日的拖延便往后日日无法完成当日作业,抑或是日日赶超但仍需要完成作业。悲剧的根源在于,以我们的微薄之力,一日完成的作业量不变,但所发作业却以亘古不变的步伐一日一日向前迈进。我们终究无法完成所有作业,终究会明白,最好不过是今日完成今日的作业,而所谓「急功近利」地积极完成明日作业,在作业们眼中看来,不过是可笑的雕虫小技。
而放假绝不是最终的出路,因为我们并没有假期,所谓的假期也只是自我欺骗。
但终有一日,什么都不会有意义,这也正是我们所恐惧地期盼之日。

或许是我已经忍受不了这样宿命的感觉。每次做数学题目,当我沿着出题者精心设计好的轨迹解题之时,这种感觉尤为强烈。自习课过后会有一场时有时无的活动课,对于我来说,不过是一场时有时无的羽毛球罢了。这之后就是晚餐,比起午餐,多了面条、饺子之类的食物,少了一些卖菜的窗口,这些都无大碍。最后是长达三个多小时的晚自习,期间有短暂的下课,与一场晚读,这些与白日比起来,并无二致。晚上九点,漫长或短暂的一天结束,回到寝室,洗漱,睡觉,熄灯,一切都那么流畅自然。

这种永恒轮回,最难以承受之处在于单调与重复。我极力想要摆脱的,是对生命的绝对认同。庆幸的是,我比他们早了半年退出循环。没有参加过中考与高考,是他人眼中的不幸与我眼中的万幸。单调与重复带来的是恍惚之感,与清晰对立。清晰的定义中,我极为珍重的,便是新。而真正的触及灵魂的新鲜感,我已经许久没有体会到了。1月5日与北大相遇,更多的是解脱、惊喜与难以置信,新鲜感成分并不多。待半载过后初入燕园,无法抗拒的新鲜感自然会来到。

而在闲居家中的这段时光,我深感根深蒂固的习惯并没有改变。我列了几页的To Do List,至今仍没有什么实施的迹象。许多人问我在这段时间准备干些什么,我回答:从前想做但总是借口没时间做的事。现在看来我似乎是错了,我不是真正没有时间,也不是借口没有时间,而是已经沉溺在了单调与重复中。

而恍惚和作业一样,似乎也是永恒的。至少,是难以磨灭的。

清晰(二)·释放


而后我突然发现,过去已然释放。

原来,我不用再参加数物化生语英的课堂测验月考期中考期末考一模二模三模四模十校联考自选理综,以及高考。我不用再去反复复习高中的数物化生语英,不用再做步步高王后雄三维设计创新设计周周精讲晨读晚练5•3天利38套自招直通车那一叠叠的参考书,不用再完成数物化生语英一天一门课一大张正反面试卷,不用再为试卷上的鸡毛蒜皮钻牛角尖被批还要在易错点本上一点一字一句地写下失误之处。

我不用再为解析几何写满整张草稿纸解出无解而头痛,不用再为最后一题导数而导来导去讨论来讨论去而欲仙欲死,不用再陷入那些记了许多页的陷阱题。

我不用再为物理大题列出一堆方程最后解出0=0而尴尬,不用再在磁场中用硬币转来转去,不用再为受力速度加速度过程分析而神经衰弱,不用再为牛三矢量方向未知量出现在答案这三大陷阱而紧张,不用再为二位有效数字的无计算器平方开方三次方乘法除法取对数而浪费草稿纸,不用再把5•3上的大题目放到梦里去做。

我不用再为记不清钡和银的原子量而担心,不用再为那本别人早已做完而我只做了一半的步步高而害怕,不用再为某次六十多分的化学成绩而懊恼,不用再为那些莫名奇妙的推断题和实验题困惑,不用再反感于「中学化学阶段」的矛盾理论,不用再为大π键而荡漾。

我不用再为滋养细胞滋养层细胞饲养细胞的存在而惊奇,不用再为生态系统中我怎么也建不出的能量流动的网络流模型而不安,不用再观察果蝇的红眼白眼正常翅毛翅直毛刚毛XX XY XO XXY并毛骨悚然,不用再去死记硬背划线涂布消毒灭菌果酒果醋泡菜的操作步骤,不用再为有丝分裂减I减II分裂的前期中期后期末期间期和DNA染色体姐妹染色单体四分体基因组数量建立无数次生动的脑中动画模型而死脑细胞,不用再背呼吸作用糖酵解柠檬酸循环电子传递链和光合作用光反应碳反应的场所生成物反应物,不用再算遗传概率算得死去活来。

我不用再为字音字形字义背得头昏脑胀而仍要一笔一画摘抄背诵记忆回忆,不用再去管那些千奇百怪的病句,不用再为应试作文挖空心思,不用再为看了几遍还不懂的文言文而紧张,不用再为默写里的「矣也乎哉」而纠结。

我不用再读Teens的乏味文章却还要做题,不用再为突破平均分而操心,不用再背各种各样的作文模板套句,不用再一次次地踩进单选陷阱题,不用再刷完5•3完型填空来突破。

我不用再,而不是我不能再,不是我不应再,不是我不会再。

每想到一点,我就多了一次如释重负之感,多了一次无上的喜悦。这些过去已然成为过去,我经历过,他们正在经历,还有无数人将要经历,这并不是我用来展览的回忆。而今这些回忆中的不满与无奈已被悉数滤去,我想,这是值得珍藏与铭记的回忆。十二年的中国式学习,几千个日光灯下的日日夜夜,以及深深铭记或是无法回忆起的起承转合,如今都充满了意义。

清晰(一)·完美


今日,距离Blog一周年已过去了近270日,而距离2013年高考仅剩140多日。此刻,他们或正在斑斓的日光灯下埋首,而我已在家中闲居数日。而今,「难以置信」的感觉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比清晰之感。

从北大归来之后,我发现自己已难以融入这个教室的学习气氛中。在没有知晓成绩的那段时间,我几乎没有认真听过一堂课,没有独立完成过一份作业。内心中,我已把那段时间预设为高三最后一段放松的时光——我甚至在上课时看杂志、写回忆录。在保考之前,我曾列过几页的To Do List为未来作序;而在保考后那段时间,我似乎已经开始暗暗践行。

那个星期,下了一场我来到这个城市之后最大的雪;甚至在夜晚,雪所映射的光都让这个世界明亮无比,似乎是雪本身在散发着荧光。雪终究是雪,而「春江水暖鸭先知」的感觉似乎不见了;他们打雪仗之时,我看到欢乐的不是四散的雪,而是人们。雪并不愿停止,最终积雪封路,中学决定连读二周,顿时哀鸿遍野。别无他法,我只能让父亲在中午送来下一周的衣物。

2013年1月5日12时,雪已止。正是午睡时分,但是教室里并无多少人愿意浪费时间,大多数人仍然在赶着作业。我想父亲约莫已送来了衣物,便轻轻离开教室走向学校大门。路上雪化了一地,但雪并不是真的完全融化为水,只是成为与尘土相混后成为泥状物质,脚踩时雪水飞溅。我一路垫着脚尖走到学校大门后,并没有见到父亲的身影。等待了一会,父亲的车开到了门口。

他只是从车里走了出来,向我招了招手,而后便又坐回了车里。我不解,也只得走出校门坐进了车里。我们坐在车的后座,车窗玻璃透进一个墨黑色的雪中世界。父亲拿出衣物袋,然后从袋中掏出了一张小纸条。我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我有强烈的预感。而后他像是告诉我一个秘密似的与我说:「我刚刚跟教授打了电话,他说你考了浙江第四名!他说浙江会招五个左右。」墨黑色的车窗玻璃包裹着秘密,我听清了每一个字。

起初并不是惊喜。我后仰在座位上,舒了一口气,也像是在轻笑,说:「解脱了,解脱了。」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这一刻弥足完美,值得铭记。父亲笑着说:「我真是不知道多少高兴了。」母亲在电话中亦无比喜悦。而后巨大的幸福感袭来,过去和将来都突然变得无比清晰,当下拥有无限的完美。再便是巨大的难以置信之感,我再三向父亲确认,直到听到了许多次肯定的回答。放心之后,我才下了车。踏在雪上,我无法抑制这巨大的喜悦,旁若无人地笑了起来;实际上,身旁的确没有人,雪也早已不再纷纷扬扬地下,同学们或已午睡。对于大多数人,这实在是寻常的一日,但我的人生轨迹或许就此改变。

路上,我看见,雪融化了一地。那是「活在这珍贵的人间,太阳强烈,水波温柔;活在这珍贵的人间,泥土高溅,扑打面颊」的美。

但这并不是正式公布的消息,我无法马上告诉他们,在教室门口我硬生生地把笑憋了回去。回到教室,我在纸上写下:

我现在的感受如何?
难以置信。成功的一刹那,无数次人生选择中的后悔与不满,无数次坎坷失败后的悲哀与失望,全部土崩瓦解。我感受到的,是一个大气压的清晰。只要考虑如何活下去的感觉,真好。
To Do List上那一笔一画写下的梦想与期望,一瞬间全部融化成了温润的现实,触手可及。当理想主义者的理想实现之时,巨大的幸福感来到了。我现在只需衣锦夜行,最美妙的是,黎明已在前方。

这无上的完美。